听完顾城的演讲后,林霁读了他写的一本关于自我探寻的书,不同于一般的知识性科普,他善于用诙谐的语言描写出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欲望和痛苦,然后慢慢剖析,让读者从中受益,得到开解。
书里故事的主人公大都是顾城自己,林霁这才知道,原来他患有遗传的强直性脊柱炎,怪不得他讲课还要自带一把椅子,应该是针对他的病情特制的。
面对这个无法治愈的疾病,他在自传里这样写道:
记得以前我在书里写自己每天坐着睡觉,很多人不信,说我爱装逼。后来,他们知道我患有强直性脊柱炎,他们不说我装逼了,说我牛逼。
林霁看到这儿时候直接笑喷了,但是下一秒她就变了脸色,表情凝重,她无法想象每天坐着睡觉是什么感觉。她在网上查到强直性脊柱炎患者躺着睡时,脊柱特别是病变部位会受到身体重量的压迫,使得炎症刺激周围神经引发的疼痛加剧,而坐着,能减轻一部分痛苦。
顾城还写道:我今年四十岁了,未婚未育,经常被人逮着说不孝,每次我都会回一句:关你屁事。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不能把这个病传给我的孩子,他一定会恨我的,因为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我也不能结婚,对女方不公平,保姆照顾我,给钱就行了;妻子照顾我,给钱远远不够,哪怕有爱也不行。
顾城活得通透、乐观,林霁深深地被他文字的魅力所吸引,成为他的忠实粉丝,她后悔那天没有问老师要签名。
她的心底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地喧嚣,她想学心理学,想要自救,想好好过完这一生,她不想一直停留在那片沼泽地。
她不想每每午夜梦回,都有王智的脸。
林霁惊觉原来眼前的路可以这么光明,不再是一眼望到头,或许,她可以成为一名心理医生,拯救更多像她一样痛哭无助的人,也可以写书。
总之,她人生的路,不能只有林氏一条。
出了图书馆,林霁的心依旧澎湃,意犹未尽,她把馆里顾城出版过的四本书一口气都借走了,决定拿回去认真品读。
她抬头望着天空,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林霁的心情很激动,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别人她也有梦想了。
她翻开通讯录,打了一个电话。
拨通两秒后,听筒传来声音,“喂,林霁。”
林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抿着唇,在原地来回踱步,她说:
“李承竹,我有梦想了。”
李承竹正在上课,看到来电显示是林霁,悄悄溜到外面接电话,他看着楼外的几颗茁壮的大树,感觉太刺眼了,又转身对着过道里面。
他靠着墙,心里替她高兴,“是么?你的梦想是什么?”
“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女孩的声音轻快又雀跃,“我想好了,我要转专业,我对商学院一点也不感兴趣。”
林霁对她的专业更是没有好印象,同班的人人大部分都是二代,毕了业就能回去继承家业,言谈举止间到处透露着优越与傲慢,她最受不了的是,同学之间明里暗里的攀比。不知道他们哪里听来的风声,说林霁是未来林氏继承人,纷纷来巴结,又是要联系方式又是送礼的,林霁疲于这些带有利益的交往。
甚至是……厌恶。
但她面子功夫做得到位,笑着迎合所有人。这些人非富即贵,她不想给林氏带了一丁点儿的麻烦。
李承竹说:“我支持你,也相信你,就像……你支持我信任我那样。”
林霁笑着问:“大学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们班女生是不是也少得可怜,冀南川说他们班就六个女的。”提起冀南川,林霁的心情不由得低落了点。
“是啊,我们班比他多一点点,七八个吧。”
“那还挺好的。”林霁想往自己嘴上来两下,好什么好啊,她刚刚有点出神,没细想就乱回复。
她慌乱解释:“不是……我不是说女生多好,不对,你们班也不多,哎呀~”她败下阵来,“算了,我这会儿脑子有点乱,我们先跳过这个话题。”
李承竹在那边低低笑了两声,看来他不用问她过得怎么样了,听她的声音,就知道状态很好。
他问:“A大校园是不是特别大?”
“嗯,我现在搬出去住了,上课路上花的时间更多了。你不是来过A大吗?”
李承竹苦笑一下,“当时也没怎么逛,一心准备考试了。”他抓住关键信息,问:“你怎么搬出去住了?”
林霁想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宿舍太小了,三十平要住四个人。”
学生宿舍大部分都是这样,挤是挤了点,但比租房便宜多了。
不过,租房的这点开销对林霁来说不算什么,她完全可以活得轻松自在,李承竹嘱咐道:“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嗯嗯,下次我带你好好逛一逛A大。”
“好。”
挂了电话,林霁去了趟车行,买了一辆自行车。
她一刻也等不了,当晚就回了别墅,想和林景卉商量转专业的事。
门外,林霁想了好久一会儿该怎么说,她足足给自己做了半小时的心理建设才敢进去。
林景卉看到她的时候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听到奶奶的问题,林霁无措地握着两只手,她关上门,坐在门口的小沙发慢吞吞换鞋,“……嗯,今天课少就回来了。”
林景卉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
林霁舔了舔嘴唇,没回房间,安静地坐在客厅里。
林景卉去厨房倒了杯水,吞了几粒胶囊。
林霁观察到,问:“你生病了吗?”
“降压药。”林景卉拿着杯子在水龙头下冲来冲去,然后放回原位,她来到客厅,看着欲言又止的林霁,直言道:“回来是有话要说吧,我这会儿没有工作,你说吧。”
林霁从小大场面见得不少,很少紧张和露怯,这会儿,她能感受到自己胸腔剧烈的跳动。换刚来北城那会儿,她肯定不敢说转专业这事,但这几年和林景卉相处得越来越多,她发现,奶奶只是不苟言笑罢了,物质上从没苛待过她,奶奶对自己算不上亲热,但也不差。
她看着林景卉,忐忑地说:“我想转专业。”
林霁咽了咽口水,因为奶奶的表情算不上好。
林景卉没想到她专门回来一趟是想转专业,她虽不满,也不至于乱发脾气。
她问:“你想转什么专业?”
看见奶奶还算温和询问的态度,林霁觉得这事有希望,她坚定地说:“心理学。”
模样一如几年前说想转到十一中那样执着坚定。
林景卉只觉得血压比吃药前更高了,她想,如果是商学院或经济学院的专业,她就顺了她的想法,毕竟林霁很少主动向她索取什么。
但学心理学,她只有两个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