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下了一整夜,清晨的空气潮湿微凉,路面还积着浅浅的水渍。
开学日的校园比往常热闹数倍,校门口挤满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人声嘈杂,混着路边早点摊的热气,把沉寂了短短寒假的校园瞬间填满烟火气。
我提前十分钟到校,走进教室的时候,大半同学都已经落座,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寒假的趣事,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满室鲜活热闹。
目光下意识扫过靠窗的座位。
傅清辞已经在了。
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规整,袖口平整,单手搭在桌面上,低头翻看着崭新的教科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周身是惯有的安静沉稳。
寒假几天短暂的独处相处,像是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温柔幻梦。如今重回教室,落入众人视线,所有私下的亲昵、纵容、直白的偏爱,必须尽数收敛,退回最规矩的同桌分寸里。
我压下心底那点悄然翻涌的悸动,拎着书包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拉动的细微声响,让他抬了下头。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转瞬恢复成平日淡然平和的模样,自然得毫无破绽。
“来得很早。”他轻声开口,语气是对待普通同桌的平淡温和。
“嗯,早醒了。”我应声,低头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微敛,刻意稳住心跳。
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
没人知道,短短几天假期,这个人会深夜冒雨跑来陪我跨年,会耐心听我讲完琐碎的心事,会把所有温柔偏爱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林淼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回到座位,刚坐下就立刻转头,眼神亮晶晶的,压着声音小声感慨:“终于开学了,在家待着快被我妈念叨疯了。”
她絮絮叨叨讲着寒假走亲访友的琐碎趣事,语气活泼热闹,恰到好处冲淡了我和傅清辞之间无声克制的微妙氛围。
我偶尔点头应声,配合着她的话题,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人身上。
傅清辞全程安静翻书,姿态从容,偶尔被林淼的玩笑逗得微微勾唇,笑意浅淡疏离,是对所有人都礼貌得体的温柔。
和私下里截然不同。
这种切换熟练又克制,带着成年人般的隐忍,明明才十七岁,却早已习惯在人群里藏好自己所有的情绪与私心。
没过多久,周扬也晃悠着进了教室,一眼就扫到我们这边,目光在我和傅清辞身上淡淡掠过,了然地挑了挑眉,却没像以前一样凑过来打趣,只是抬手挥了挥,径直回到自己座位。
经过上次元旦险些暴露的风波,身边知情的两个人,都默契学会了闭嘴和避嫌。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踩着点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新学期的课程表和纪律通知单。
讲台上传来清晰的声音,例行开学训话,叮嘱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强调纪律、作息、学习状态,一字一句都在提醒所有人,松弛的假期彻底结束,紧绷的备考生活重新回归。
“新学期重点抓班风学风,禁止扎堆闲聊、无故结伴,男女同学注意交往分寸,专心备考。”
老师的话语落下来的瞬间,我心口微紧。
像是专门敲打,又像是常规提醒。
教室里瞬间安静几分,不少学生悄悄收敛了嬉笑打闹的姿态。
我下意识侧头看了眼傅清辞。
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课本上,仿佛这番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顿了一瞬。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心底清清楚楚。
这番话,是压在我们这段隐秘感情上最沉重的枷锁。
整个早读课,我们都维持着最标准的同桌姿态。
一起默读单词,一起勾画重点,偶尔我看不清课本角落的小字,微微俯身凑近,他会不动声色把书本往我这边挪一点,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无声的迁就。
动作自然坦荡,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我知道,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每一次无声的退让,都是克制不住的偏爱。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讲课节奏很快,开篇就是高二下的重难点导数,知识点密集,逻辑复杂,一节课全程高能,几乎没有丝毫走神的空隙。
我握着笔快速记笔记,跟着老师的思路推演公式,中途分神一瞬,漏掉了两步关键推导步骤。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黑板上的例题已经更新到下一题,笔尖瞬间停滞,心里微微一慌。
正当我盯着空白的笔记发呆,身侧悄悄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
字迹工整清秀,步骤写得详细完整,连课堂上老师随口带过的简便算法都一一标注清楚。
是傅清辞的字。
他全程没有转头,依旧目视黑板,认真听课,仿佛只是随手整理的笔记,顺手递过来而已。
我捏着薄薄的草稿纸,指尖微微发烫。
当众的他永远体面、克制、滴水不漏。
不会当众对我格外关照,不会有多余的眼神和动作,所有的偏爱,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细微之处。
我低头快速补完遗漏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心底一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