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下午四点。日光已经从房间里移到了墙根,从宽宽的一道缩成窄窄的线,贴在踢脚线的边缘,像一条正在收拢的亮带。沈贺站在镜子前面,把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颈侧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痕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角还带着一点缺氧留下的浅红,嘴角那道新裂开的细痕在日光下泛着干涸的暗色。他伸手碰了一下颈侧——隔着衣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还在微微地跳着,像什么正在缓慢地渗开又合拢。他放下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衣领边缘可能露出的痕迹。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保姆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碟,水流声从那边传过来,温和而规律的。沈贺穿过客厅推开大门,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点秋日特有的凉意。他沿着别墅区的林荫道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树影从他身上滑过去,一片一片地掠过他颈侧被遮住的地方,像什么正在从外面经过却没有真正碰触到他的东西。
到了学校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一阵子。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各排。沈贺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他没有去看讲台的方向,也没有去看门口。他只是把笔拿起来,在纸面上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隔了很久才落下。他在那个日期下面画了一行极浅的线,像在给一段他正在经过的时间做一个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记号。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更急一些。沈贺没有抬头,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书包被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带着一点没有控制好的力度,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那个人偏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颈侧被高领遮住的位置,停住了。空气安静了几秒,像什么在边缘被反复拨动着。
"你脖子。"陆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有一层像被压不住的东西正在往上顶。他看着沈贺的颈侧,目光钉在衣领边缘那个没有完全遮住的痕迹上——一道紫黑色的印子从毛衣边缘露出来一截,像什么被截断了一半的记号。"你脖子怎么了。"
沈贺把笔放下来,侧过头看了陆星一眼。"……没事。"
"没事?"陆星的声音高了一度,又被他压回去了。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视线从那道露出来的痕迹上移开,看着沈贺的眼睛——看着他眼角还没有完全褪尽的那层浅红,看着他嘴角那道新裂开的细痕,看着他因为被盯着而微微垂下去的目光。他的目光从沈贺的眼睛滑到他颈侧的痕迹上时,他在沈贺看不见的角度里多停了一瞬——像在碰一件他不能用手碰的东西,只能用视线反复地、仔细地,一遍一遍地看。他的喉咙里压着一点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被他自己强行咽回去的叹息,细微而克制,像一道刚溢出就被擦拭干净的边缘。然后他的声音从压低的齿缝里挤出来:"你颈侧那个印子——至少有三层叠在上面。你嘴角裂了口子。你眼角下面有掐过的指印——"他的声音有一瞬间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沈贺,你跟我说'没事'?"
沈贺看着笔记本上那道刚画完的浅线。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河面:"……真的没事。"
"你每次跟我说'没事'——"陆星的声音停了一瞬。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指节发出细小的咔嗒声,"——你每次跟我说'没事',你颈侧就会多一道印子。你嘴角就会多一道口子。你眼角的颜色就会更深一层。"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沈贺颈侧那道痕迹上——从毛衣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紫黑色,他盯着它看了太久,像一个在反复确认一件他不能碰却一直在看的东西还在那里。他的声音从那个被视线占据的间隙里传出来,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你上次说'没事'——你请了一周的假。你上上次说'没事'——你三天没接我电话。你跟我说'没事',然后你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