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的嘴角那个弧度延开了一点点。他的眼睛里那层浅水一样的光晃了一下,像风从水面刮过去了。他继续舀第二勺,吹了吹,递过来。沈贺没有说他自己可以来。他看着小雯的手指,看着那些指节上细长的红肿,他没有伸手去接碗,只是张开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全部喝完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沈贺靠着床头坐着,小雯靠在他肩侧,手指还扣着他的指缝,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待着。窗帘被风偶尔吹起又落下,光影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然后小雯的手指忽然紧了一下。紧得很轻,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停了。他没有动,额头还靠着沈贺的肩窝,但沈贺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从松弛变成了微微的绷紧——从肩胛骨开始,向外扩散,又收回去。
"哥。"小雯叫了一声。声音还温着,但比刚才薄了一些,像什么水面下的东西正在往上顶,把那层浅水从底下一寸一寸地推高。"他要来了。"
沈贺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住了。小雯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沈贺的眼睛。他的瞳孔里那些温润的浅光还在,但底层的水面正在被什么推动着振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走了。哥,我走了。"
他松开了沈贺的指缝。站起来,动作不快,但他走到门边的时候沈贺看见他的指尖在门框上落了一下,像在最后确认一个触感。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的。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走过来,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重。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雯站在门口,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偏斜的暖色落在他肩膀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深沉的暗影。他走进来,没有停,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沈贺。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着的碘伏和棉签,看了一眼沈贺颈侧那些被仔细涂过药的掐痕,看着他嘴角那个已经被小雯小心照顾过的伤口。
沈雯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下面有什么暗色的东西正在透过那道缝隙打量外面的光线。他伸手,指尖碰上了沈贺颈侧那些涂过药的位置,摸了一下那些湿润的浅褐色。"他给你涂的。"
沈贺没有躲。"……嗯。"
沈雯的拇指在那片涂了药的皮肤上慢慢地碾了过去,把那些浅褐色的碘伏痕迹抹开,让下面的紫黑色指印重新裸露出来。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拂去封蜡以触碰底下封印物的人。他的手指顺着沈贺的颈侧滑下来,停在他的锁骨上,指腹按着昨天他留下的、已经变深了的一道痕迹。"他碰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沈贺的呼吸在他脸前顿了一下。他看着沈雯的眼睛,里面那些封冻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在翻涌着。"……他没有碰我。他在涂药。"
"涂药。"沈雯把这个词放在齿间含了一下。他的手指顺着沈贺的锁骨描了一道,然后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遮挡地对着他的视线。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低哑的,像什么在缓慢地滚动着:"他给你涂药的时候——他靠多近。"
沈贺被迫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感觉到沈雯的目光从他喉结上走了一遍,像在用视线量什么东西的长度。"……很近。"
沈雯的手指从他下颌上收回去,撑在他耳侧的床头板上,俯身压下来。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沈贺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些正在碎裂的冰面下面涌动的暗色。"他给你涂药的时候,叫你什么。"
沈贺的嘴唇动了一下。"……哥。"
沈雯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什么被什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按上沈贺的嘴角,贴着他那个结了薄痂的伤口。"他叫你'哥'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
沈贺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沈雯的眼睛,看着那些正在碎裂的边缘,开口的声音平缓的:"……你希望我说什么。"
沈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低头吻了上来。嘴唇贴上来的力道比昨天轻了一些,但舌头探进来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蛮横的、像是在搜寻每一个角落的、要把什么东西全部刮走的力度。他的舌尖翻搅着沈贺口腔里的温度,从齿龈到上颚,从舌尖到舌根,一遍一遍地在所有角落游走,像是在替某个缺席的形象完成一场迟来的巡察。他的牙齿咬住沈贺下唇那个刚被细心照顾过的伤口,力度刚好让它重新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感觉到沈贺在他唇间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扣紧了沈贺的后脑,把那个吻压得更深了。他的舌头缠着沈贺的舌往里带,像在拖拽一条属于他的、被别人的手触碰过的线。他的嘴唇在沈贺唇上碾磨了很久,从暴烈慢慢掺进了一种像在吞咽什么东西的急切,如要把沈贺整个人含进自己的胸腔里。他终于退开了一线,嘴唇还贴着沈贺的嘴唇,呼吸喷在他的唇面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贺,你是我碰过的,是我掐过的,是我按在床板上听你喘不过气来的。你身上每一道印子都是我的。你让他给你涂药——可以。他叫你'哥'——可以。但你记住,他是我的另一面,而你——你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他把额头抵上沈贺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开口,声音低哑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水锈和岩屑:"你跑不掉的。你跑多远我都会找到你。你被他叫'哥'的时候——你叫我一声。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就能从里面冲出来。你叫他'小雯'的时候,你也在叫我。你逃不掉的。你们两个之间,从头到尾都隔着我和你,还有那个夹在中间、剥不开也拿不走的——"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像风穿过门缝时留下的呜咽:"——缝隙。那缝隙里,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