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沈雯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带着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尾音,"别站门口。烦。"
沈贺的腿动了一下。膝盖还在打颤,脚踝上那圈白痕在发烫,肋骨和肩窝都在钝疼。他扶着门板慢慢直起身,向前迈了一步。胡桃木地板踩上去是凉的,他的脚趾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凉。
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了客厅地毯的边缘,站着,没有再往前。
沈雯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轮廓外面铺成一片。他没有转身,只是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切出一道冷白的线。
"沙发上有毯子。自己拿。"
沈贺看着他的侧脸。沈雯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背在身后,那只攥过沈贺衣领和头发的拳头已经松开了,手指张着,垂在腿侧,指节上的旧伤在月光下隐隐反着光。
沈贺慢慢走到沙发边上。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儿。脚踝上的白痕还在跳着烫,肩窝和肋骨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站了很久,久到腿上的麻木慢慢退了,久到呼吸终于能沉下去一些。
落地窗前的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但月光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照得很清楚,五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沈贺站在地毯边缘没有往前。肋骨和肩窝还在钝疼,每次呼吸都扯着侧腰那片被打过的地方,隐隐发酸。他靠着沙发扶手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脚踝上的白痕已经不那么烫了,但膝盖还是软的。
沈雯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月光从窗外泼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的光里。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但谁都没有碰它。
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沈雯终于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瞬的眉骨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转头,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车到了。下楼。"
沈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沈雯的背影,没有动。脚踝上的那圈旧痕忽然又烫起来,他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些东西——送他走。要把他送回去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脚下像黏着地毯的绒毛,他抬不起脚。
但他还是动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经过玄关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那把被抽出来的钥匙,黄铜静静地躺在胡桃木柜面上,反着一点灯光。他伸手拿了,攥在手心里。钥匙尖再一次陷进掌心,尖锐的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散掉。
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雯还站在落地窗前,没有转身,城市的灯火在他轮廓外面铺成无边无际的一片。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边一直铺到客厅中间。
沈贺收回视线,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胡桃木的厚重隔音把里面的一切都吞掉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楼。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弹着,每一下都像踩在自己肋骨上的淤青上。他走得很慢,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下了三楼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抓住扶手站住了,闭了闭眼。
一楼出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门旁边,西装革履的,见他出来微微颔首:"沈贺少爷,请上车。"
沈贺看着那辆车。沈家的车,沈雯叫来的。车漆在路灯下反着哑光,车窗紧闭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座椅是冰凉的皮面,贴着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车门关上。司机没有多话,车子滑出小区汇入夜路。沈贺靠着车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城市的灯火一排一排掠过去,灯光在他瞳孔里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他蜷在后座角落,手攥着钥匙攥到指节发白,掌心里那个被钥匙尖扎破的小口子还在渗血,但他没有松。
肋骨的位置又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外面是出门时随手套的薄外套,掖在裤腰里的下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衣服挡住的地方应该青了一片,肩窝大概肿了,每一次活动手臂关节都闷闷地响。他的嘴角破了,是他自己咬的,什么时候咬的不知道。
他靠着车窗想,三周前他被锁在那间出租屋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有一天能走出去。现在他走出去了,站在沈雯的公寓里,然后又被送回来了。他好像一直在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半径。
钥匙尖陷在掌心里。他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掌心那个小小的、已经凝住了血的月牙形伤口。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攥紧,把它收回去。
车子停在了他租住的老小区楼下。司机下车绕到后座给他开门,沈贺从车里出来,夜风迎面灌过来,凉得他缩了缩肩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上楼,爬了六层。每一步都在拉扯侧腰那块被打过的位置,他扶着墙缓了三次才走到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胡桃木和廉价铁锁的触感截然不同,钥匙旋转的时候发出生涩的咯吱声。他推门进去,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弹簧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刺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了,把T恤掀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骨。果然紫了一片,从肋弓下面一直蔓延到侧腰,边缘泛着深紫色,中间已经开始发黑。他伸手碰了一下,疼得缩了缩手。肩窝上那一拳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淤痕,轮廓清晰得像印章扣上去的。
他把衣服放下来,躺下去。床垫很硬,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门口。门锁着,铁链挂着,和每晚一样。但他脑子里还是沈雯公寓里的那块胡桃木门板,冰凉的,他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那种硬和冷顺着脊椎往上爬的感觉。落地窗前的背影,月光把那个轮廓镀成白色,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沈雯说"车到了。下楼。"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肋骨上的淤青被他压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没有再动,就那么趴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早起车声。钥匙被他压在枕头下面,掌心里那个小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痂,脆的,一碰就裂。
他想,三周前沈雯把他锁起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一条路。锁了七天,放了。他跑了三周,找了。找到,打了一顿,送回来。像一条线被拉出去又收回来,拉出去又收回来,而线的另一端始终握在一个人手里。他站在线的这头,走不出那个固定的长度。
窗帘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肋骨在疼,肩窝在肿,嘴角的破口一碰就裂开渗血。但他忽然没有力气再想什么了,困意沉沉地压下来,像一整块黑布盖住了所有东西。
在彻底沉进黑暗之前,他感觉到脚踝上那圈白痕轻轻地跳了最后一下,然后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