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从头到尾,不过三个字——不合适。
他的五年偏执,她的五年奔赴,无数个暗无天日的相守与隐忍,无数次对抗家族的倔强与勇敢,在森严的门第规矩面前,仅仅只是不合适。
覃叙不再争辩,也不再执拗。
所有的抵抗,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随着苏予梨转身离去的背影,彻底消亡在凛冬风雪里。
他微微颔首,恭谨顺从,像一个彻底归顺规矩的、合格的覃家继承人。
“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认输,妥协,认命。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了爱人逆势而行的覃叙。
只剩沉稳克制、循规蹈矩、永远体面、永远正确的覃氏掌权人。
夜深人静,主卧房门紧闭。
偌大的房间空旷清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覃叙掏出那页折叠的解约书,摊开在清冷的桌面。
纸张被风雪打湿的痕迹还在,一如他心底无法抹去的伤痕。
他点开尘封的相册,五年细碎温柔尽数铺展眼前。
十九岁的苏予梨,穿着素色戏服,眉眼青涩,笑眼弯弯,在戏楼后台回头望他;
二十二岁的初遇,蝉鸣盛夏,晚风温柔,他第一次为一个人心动,打破所有原则;
无数个隐秘的深夜,短暂的相聚,小心翼翼的相拥,无人知晓的温柔。
他们熬过了初见的懵懂,熬过了地下恋情的窘迫,熬过了旁人的非议,熬过了四季更迭。
最终,熬不过门第,熬不过规矩,熬不过宿命。
手机弹出行业推送,是梨园的官方公告。
简洁利落,短短两行字:即日起,苏予梨终止与覃氏文旅一切合作,独立运营个人演艺事业,往后前程,自给自足,与各方无关。
没有遗憾,没有感慨,没有拉扯。
干净、坦荡、决绝。
她真的做到了两清。
从此,她的戏台万丈,凭己立身,风雨自渡,无人可掣肘。
从此,他的前路锦绣,身居高位,岁岁安稳,得偿所有人所愿。
唯独两两错过,余生陌路。
与此同时,街头夜色深沉。
苏予梨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灯火,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归于平静。
脸颊微凉,是隐忍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是不痛,不是不遗憾。
五年真心,五年青春,五年全力以赴的爱意,怎么可能毫无痛感。
只是她太清醒,太懂事,太知晓宿命难违。
她耗不起了,更舍不得再耗着他。
覃叙的前程,本该光芒万丈,不受任何牵绊。
而她的人生,本该纯粹戏台,不问权贵,不问门第。
是那场初秋的擦肩,误了五年光阴,乱了两人浮生。
如今及时止损,各自归位,是最好,也是唯一的结局。
司机轻声询问:“苏老师,回住处吗?”
苏予梨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声音轻淡平稳:“回戏楼吧。”
偌大京城,广厦千万,再无她可以停留的温柔归处。
唯有一方戏台,岁岁安然,永远接纳全力以赴的她。
往后岁岁年年,冬去春来。
覃叙按部就班,接手家族全部产业,应酬世交,周旋圈层,听从长辈安排,步步走向所有人眼中的圆满。
他温和得体,沉稳儒雅,完美契合所有身份与期待,再也没有过半分任性,再也没有过半分忤逆。
身边从不缺门当户对、温婉得体的名门淑女,长辈频频撮合,圈内人人称赞天作之合。
可他再也没有动过心。
无人知晓,这位冷情克制的覃总,心底永远封存着一个十九岁的月光。
无人知晓,他二十八岁的那个寒冬,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偏爱与热忱。
偶尔出席戏曲行业盛典,台下座无虚席,台上名角风华各异。
他坐在最尊贵的席位,目光扫过万千人影,再也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姿。
听说苏予梨愈发耀眼,独撑一方戏台,自成一派风骨,业内封神,岁岁满堂。
她凭一己之力,站到了无人企及的高度,真正做到了不靠任何人,万丈光芒,独自盛放。
人人赞叹她的通透、坚韧、清醒。
只有覃叙知道。
这份无人能及的清醒,是五年深爱、满身伤痕、彻底绝望之后,逼出来的成长。
风又扫过空旷长街,年年冬雪,岁岁寒风。
旧爱早已落幕,故人早已陌路。
京城万里灯火依旧,
只是往后余生,
他无月光,她无归途,
岁岁年年,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