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祁站在身侧,看着覃叙僵立风雪中的模样,终是不再多言劝慰。
相识十余年,他太清楚这份五年爱恋于覃叙而言,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消遣,是他枯燥规整、步步受控的人生里,唯一一次挣脱规矩、唯一一次心甘情愿低头沉沦。
可到头来,还是干干净净,全盘皆空。
北风卷着碎雪,打在单薄的解约纸上,边角簌簌翻飞。
那一页纸轻得毫无分量,没有违约金捆绑,没有人情纠葛拉扯,没有事业前途牵绊。
苏予梨签得坦荡,走得利落。
她本就无需依附覃氏,无需仰仗覃家,一年合约只是浮光,五年深情才是桎梏。
如今她亲手撕碎最后一丝牵连,一身清白,一身傲骨,抽身离场,不留半分话柄,不欠半分人情。
唯独把覃叙,困在了原地。
困在了他二十八岁的凛冬,困在了十九岁那场戏楼初见里,困在了五年岁岁年年的温柔与拉扯里。
“回去吧,太冷了。”柳祁低声开口,伸手扶住他微凉的肩膀。
覃叙迟迟没有动,目光死死黏在苏予梨消失的路口,眼底红意沉沉,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溃不成军。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步步登顶。
二十二岁接手文旅板块,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二十五岁站稳集团核心权位,圈内无人不敬畏;二十八岁手握半生锦绣,前路坦荡无虞。
他扛过商场尔虞我诈,扛过家族严苛规训,扛过数次家法问责,扛过整整五年隐秘爱恋的重压。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不放手,就耗得下去。
他以为自己的坚持,是守护。
到头来才懂,是拖累。
是他偏执的不肯止损,是他不甘的执念,是他妄想以真心填平门第鸿沟的幼稚,硬生生耗掉了她最纯粹的五年青春。
十九到二十四,是一个女孩最干净、最热烈、最无畏的五年。
她毫无保留,不问名分,不贪富贵,仅凭一腔真心陪他躲在暗处,忍受圈层偏见,忍受旁人窥探,忍受覃家长辈日复一日的敲打与审判。
而他二十二到二十八,踩着她的隐忍,靠着她的懂事,安稳走完了步步晋升的人生路。
良久,覃叙缓缓垂落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与剧痛,弯腰捡起那页被风雪打湿的解约书。
纸面微凉,字迹工整决绝,落笔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字字句句,都是她彻底放下的证明。
“她从来没欠过我们家分毫。”覃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风雪揉碎了他的语调,只剩无尽荒芜,“资源没倚仗,前程没依附,栽培没受过,就连最后离开,都走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柳祁沉默颔首。
所有人都低估了苏予梨的风骨。
覃昭安一年的签约,只是商业利益互换。
他惜才是真,施压是真,利用合约拿捏她、反复劝她放手也是真。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温柔通透、永远懂事隐忍的姑娘,骨子里最是刚烈。
她可以忍五年隐秘爱恋,可以忍阶层碾压,可以忍无名无分,却绝不容许自己半分亏欠,半分捆绑。
不爱则已,爱到极致,便成全到底。
以解约断牵绊,以分手断余生。
“老爷子今晚应该很满意。”柳祁轻声叹息。
满意她识趣离场,满意她主动斩断情丝,满意他最执拗的软肋,终于被亲手拔除。
覃叙指尖攥紧纸张,指节泛白,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了解自己的长辈。
覃昭安从没想过毁掉苏予梨的前程,他清楚她的实力足以登顶行业顶峰,无需任何人扶持。
他只是笃定,阶层有别,规矩难破,覃家的继承人,绝不能栽在一段不对等的情爱里。
所以他不逼她落魄,不毁她事业,只用最温柔、最窒息的方式反复约谈、敲打、制衡。
磨她的爱意,磨她的耐心,磨她的坚持。
磨到最后,让她亲手选择放手,亲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大院铁门再次开启,管家躬身立在灯下,神色恭谨:“少爷,老先生在等您。”
覃叙抬眼,望向灯火辉煌的深宅大院。
那里有他的家族、他的前程、他的宿命、所有人期待的圆满人生。
唯独没有他的月光。
他将解约书折叠整齐,揣进贴身口袋,像是封存自己仅剩的五年过往,转身一步步踏入高墙之内。
风雪被铁门隔绝在外,也隔绝了他与苏予梨的最后一寸交集。
厅堂暖灯璀璨,茶香袅袅,一派安稳肃穆。
覃昭安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孙子身上,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欣喜,没有责备,只有尘埃落定的淡然。
“断了?”
覃叙垂着眼,脊背挺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断了。”
“解约了?”
“嗯。”
覃昭安缓缓颔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合作:“早该如此。她是个聪明人,有风骨,有本事,不靠覃家也能风生水起,没必要把自己困在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您从来都知道,她什么都没靠过我们。”覃叙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厚厚的寒凉,“您知道她的底气,知道她的傲骨,知道她无恩可欠,却依旧步步逼她离场。”
覃昭安抬眸看向他,语气沉稳且强势:“我不是逼她,是成全你们两个人的人生。”
“成全我的前程,毁掉我的余生,是吗?”
覃叙的问句很轻,却带着压垮一切的疲惫。
“情爱不能当饭吃。”覃昭安放下茶杯,字字规整,句句是权门准则,“你二十八岁,执掌覃氏半壁产业,你的婚姻、你的人生、你的仕途,从来不止属于你自己。她很好,无可挑剔,唯独,不合适。”
“不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碾碎五年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