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家祖宅的威压,沉沉压了整整一日。
那日正厅对峙落幕,覃昭安盛怒之下拂袖离席,临走前撂下狠话,绝不松口门第规矩。偌大覃家上下无人再敢替覃叙多言半句。
祖父年迈,执掌覃家半世基业,观念根深蒂固,认定世家荣辱重于一切,半句私情都容不得。
父亲覃振海性情温吞中庸,夹在老爷子与儿子之间左右为难,只能私下拉住覃叙,低声劝诫。
“阿叙,你年少掌权,锋芒太盛,可终究是覃家人。”
“继承权、家业、前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切莫一时意气,赌上半生根基。”
覃振海不忍逼他,却也无力护他,只能道尽现实利弊。
一旁的大伯覃卫国神色冷峻,语气严苛依旧:“你今日顶撞祖父,已是逾矩。婚事暂且搁置可以,但绝不能再执迷不悟。门第之差,不是你一人意气便能填平的。”
一位软声规劝,一位厉声警示。
满室亲人,无一人懂他心底执念,无一人知他守了整整一年的隐秘情深。
覃叙立在廊下,听着所有规劝,神色始终淡漠冷静。
他微微垂眸,声音平稳无波:“我自有分寸。”
他从不是冲动莽撞。
一年蛰伏扎根,他稳住事业、收拢权柄,从来不是为了顺势妥协、迎娶权贵千金,圆满家族体面。
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就是为了今日有底气对峙规矩、抗衡宿命。
继承权很沉,覃家山河很重,京城圈层的名利滔天诱人。
可比起这些,他更舍不得西城古巷里,那个岁岁安稳、静静等他、从不张扬分毫爱意的苏予梨。
世间前程万千,不及她戏台一盏灯。
那日之后,覃家看似恢复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覃昭安虽未立刻逼婚,却已然暗中发话,截断所有覃叙可以规避联姻的退路。京中各世家频频递来邀约,各类权贵宴席、名门聚会接踵而至,意图借机撮合覃叙与世家嫡女的缘分。
整个京城顶层圈层,都在等着看覃家少主迎娶高门、强强联手的盛世场面。
无人知晓,这位人人眼中逐利逐权、看重门第的覃家继承人,所有的周旋、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冷静隐忍,只为护住暗处那一方不为人知的温柔。
白日里,他周旋于家族、圈层、商海博弈之中,收敛所有私情,故作冷静,应付所有联姻试探,不硬碰、不妥协,以最稳妥的方式拖延时间、暗中筹谋破局之路。
夜色降临,褪去一身商界冷锐与家族重压,他唯一的去处,永远是西城古巷。
暮春晚风温柔,吹散京城顶层的浮华喧嚣,只剩古巷静谧,戏台余温未散。
连日被家族施压,心绪沉郁,可只要远远望见戏楼暖黄灯火,望见那抹素净温柔的身影,他心底所有的戾气与紧绷,便尽数消融。
今夜予梨无夜场,戏楼早早落幕。
陈姝陪着她收拾完行头,依旧黏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着白日练功的趣事,眉眼鲜活软糯,驱散了戏台整日的喧嚣余乏。
小姑娘依旧守着心底的秘密,只知师姐心有所属,不知那人便是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覃叙。
更不知,层层门第高山压顶,有人正在暗处,为她孤身对抗全世界。
两人并肩走出戏楼,晚风拂面。
陈姝仰头看着漫天碎星,轻声道:“师姐,最近京城好多贵胄办宴席,我听客人说,都是为了覃家少主的婚事。”
她语气纯粹,只是随口转述坊间闲话,无半点窥探揣测。
“人人都说覃少爷注定要娶名门小姐,往后便是前程锦绣,万丈荣光。”
予梨脚步微顿,眉眼清淡如水,不起半分波澜。
二十岁的少女,早已习惯克制心绪、安稳自持。
她轻声应了句:“本该如此。”
世家前路,本该锦绣坦荡,匹配山河门第。
是她,是这段隐秘的情,是隔在两人之间的云泥差距,成了他前路唯一的变数。
她从不敢奢想破例,从不敢妄想跨越门第。
只求岁岁安稳,默默相守,不拖累他,不牵绊他,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