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昼长夜短,京城的黄昏总来得绵长温柔。
夕阳敛尽最后一缕霞光,古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柔光铺满青石板路,慢慢冲淡戏楼一整天的喧嚣。日场演出尽数落幕,游客悉数散去,戏台锣鼓声归于沉寂,只剩晚风穿过梧桐枝叶的轻响,四下静谧安稳。
苏予梨今晚没有排晚场戏,连日登台耗费心神,苏父特意嘱咐她提前收工休息。
她卸去繁复浓艳的戏曲妆面,洗干净眉眼间油彩,素净一张脸温润恬淡。褪去台上水袖翻飞、惊艳满堂的风华,此刻只剩一身简单便服,干净柔和,烟火气十足。
陈姝寸步不离跟在身后,小手勤快地帮她叠好绸缎戏服,收纳好珠翠头面,眼底满是依赖与仰慕。自打进梨园起,苏予梨便是她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师姐待她耐心温柔,悉心教她唱腔身段,从不因她出身普通轻看半分,久而久之,小姑娘满心满眼都粘着苏予梨,悄悄将她所有沉默淡然的模样记在心底。
“师姐,我送你到巷口好不好?”陈姝抱着叠整齐的戏衣,仰起清甜小脸,软声撒娇。
苏予梨垂眸望着她鲜活软糯的模样,唇角浅浅弯起,轻声安抚:“不用,几步路而已,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一点都不累!”小姑娘固执地摇着头,半步不肯离开,“我想多陪师姐待一会儿。”
苏予梨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跟着,两人并肩缓步走出戏楼后门。
晚风带着巷子里草木淡淡的清香,微凉宜人。
巷尾茂密梧桐投下大片阴影,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在暗处,全车熄灭灯光,隐在树影里,低调到几乎难以察觉,不扰巷中来往行人。
苏予梨心头轻轻一动。
这个画面,她再熟悉不过。
整整一年,无数个黄昏日暮,他都是这般独自赶来,静静伫立守望。从不会贸然上前打扰她的生活,只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远远看一眼便知足。
为了护住这份不能公开的私情,不让心思单纯的师妹窥见端倪,苏予梨开口刻意支开她:“我刚才把一把折扇落在后台窗台,你先去前面路灯底下等我,我回去取完就过来。”
陈姝没有半点疑心,乖乖点头:“好!师姐快去,我就在这儿等你不动。”
话音落下,小姑娘提着裙摆轻快往前跑,安安静静站在明亮路灯下等候。
苏予梨目送她走远,才抬步走向巷尾那道暗色车影。
下一瞬,车门无声推开。
覃叙俯身走下车,身形挺拔颀长,站在明暗交界的夜色里。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正装,褪去了白天会议室、商业谈判里的冷硬凌厉,晚风抚平他满身杀伐气场,只剩下沉淀已久的克制与温柔。二十四岁执掌庞大集团,手握京城半壁商业资源,对外处事果决、步步不让,唯独面对这方戏台、面对眼前人,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柔软与执念。
他原本只想悄悄看她平安收工,确认一切安稳就默默离开,不想给她招惹任何流言非议。可暮色正好,连日积压的惦念终究压不住,忍不住多走上几步。
他刻意压低声线,混在晚风里,温柔克制:“收工了?”
苏予梨轻轻点头,眉眼清淡平和:“嗯。”
两人相隔几步远,安静相对,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热烈倾诉,只有一整年心照不宣、隐忍克制的牵绊。
另一边路灯下,等候许久不见师姐折返的陈姝,下意识回头张望。
这一眼,恰好看见巷尾站立的男人。
夜色浓稠,树影交错遮挡,她看不清对方清晰五官,只能瞧见挺拔矜贵的身形,周身气场清冷厚重,是寻常市井之人绝不会有的顶层气度,疏离威严,和这条烟火古巷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