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蛰伏时光悄然收尾,寒冬褪去,春风席卷整座京城,巷口老梧桐抽出鲜嫩新叶,也打破了这整整一年,彼此默契维持的平静安稳。
时序轮转,世事悄然变了模样。
苏予梨刚满二十岁。
褪去十九岁的青涩拘谨,常年在戏台打磨唱腔身段,岁月沉淀出一身温润清绝的气质。台上她水袖流转、唱腔醇厚,一颦一笑都极具韵味;台下性子沉静内敛,待人温和有礼,稳稳坐稳西城戏楼台柱的位置。日复一日登台唱戏,生活简单平淡,安稳踏实。
覃叙二十四岁。
过去一整年,他沉下心深耕集团业务,彻底摆脱刚接手家业时的生涩拘谨,杀伐决断与隐忍权衡,尽数化作掌控全盘的定力。从前需要步步谨慎、费力维系的覃氏商业版图,如今牢牢握在他手中。商场竞争、圈层拉扯、家族元老之间的制衡,全都被他不动声色一一理顺。
到此刻,他才算真正坐稳覃家唯一继承人的位置,年纪轻轻手握京城大半优质资本,前路看似一片坦途。
可也正是从这时起,外界默认的那层保护壳彻底碎裂。过去长辈默许他专心搞事业、暂不谈论感情的缓冲期,不复存在。
顶级豪门的规则直白又冰冷:事业根基稳固,下一步便是敲定婚事。
覃家老宅的氛围,随春日一同悄然生变。
深夜书房灯火长明,大伯覃卫国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已经独当一面、行事沉稳的侄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家族定论:“公司根基已经稳住,不用再把所有精力扑在工作上。你今年二十四,年纪刚好,覃家的婚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没有激烈指责,也没有强硬逼婚,只是轻飘飘一句提点,却在他毫无波澜的生活里,掀开第一道风浪。
覃叙挺拔站在灯光下,眉眼冷淡,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
这件事,他早有预判。
隐忍蛰伏一年,拼命向上攀爬,从来不是为了顺从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他一步步积攒实力、握紧权柄,只为拥有对抗世俗圈层偏见的底气,守住心底藏了一整年的那个人。
只是风波才刚起,暗流尚且隐蔽,没人看穿他心底深藏的执念。
外界所有人都认定,覃家少主年少功成,接下来必然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联姻,强强联合,加固商业版图。
没人知道,这位在外冷面果决的掌权人,无数个黄昏驱车奔赴古巷,所有温柔奔赴,全都只为西城巷里那一方戏台。
经过一整年的沉淀,覃叙从容了许多。
从前公务缠身,分身乏术,只能远远匆匆看一眼便离开;如今万事尽在掌握,进退自由,他便把更多克制细腻的温柔,悉数留给苏予梨。
每到傍晚黄昏,他的黑色宾利总会安静停在戏楼外的梧桐树下。不现身、不打扰,隔着枝叶与戏楼暖黄灯光,静静望着她在台上唱戏,或是坐在后台安静休整。
润嗓古法蜜膏、高端护嗓新茶、缓解腰腿劳损的定制药膏、四处搜罗得来的绝版戏曲曲谱,依旧源源不断,悄无声息送到后台她的专属储物柜。
年年岁岁,温柔不变,爱意藏于暗处,克制从不张扬。
戏楼春日依旧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苏予梨平淡安静的日常里,多了一道鲜活软糯的身影。
是新来的小师妹,原名陈招南,后来自己改名叫陈姝,今年刚十七岁。
她从前的名字,藏着原生家庭带给她的全部委屈与枷锁。
陈家父母一心想要儿子,接连生下女儿满心不甘,她降生时,父母满心失望,随意取名招南,意为招弟弟。
直白刻薄,与生俱来的忽视,仿佛她的出生本就毫无价值,唯一的作用,只是换来一个男孩。
从小到大,她活在不被期待的目光里,习惯性乖巧讨好,却始终得不到家人半分偏爱。长大之后,她彻底逃离压抑的原生家庭,主动改名为陈姝。
姝,指代温婉美好的女子。
她亲手丢掉那个卑微讨好的名字,与过往所有轻视割裂,一头扎进梨园,只想凭一身唱戏的本事,活成独属于自己的光亮。
或许是从前缺失太多暖意,陈姝性子软糯勤快,待人纯粹赤诚,一身没被世俗污染的干净通透。长相清甜,身形纤细,说话温声细语,格外贪恋旁人给予的温柔。
拜师进戏楼之后,她满心仰慕戏楼最年轻温和的台柱苏予梨。
陈姝天赋中等,幼时长期自卑怯弱,一上台就紧张忘腔,极度缺乏自信,平日里最依赖苏予梨耐心指点、细心照料。
每天天还未亮,她独自来戏楼吊嗓压腿,风雨无阻。等苏予梨清晨到馆,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弯着眼睛甜甜喊一句:“师姐。”
从前后台冷清,大多时候只有苏予梨一人独坐翻看曲谱。自陈姝来了之后,小小的后台,总算多了烟火气与细碎暖意。
春日午后无排演,戏楼短暂歇业,和煦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地面洒下成片金光。
苏予梨靠窗坐着,低头细细整理泛黄的旧曲谱,神色安然恬淡。
陈姝端着一盘剥好的枇杷,轻手轻脚走过来,乖乖蹲在她身侧,仰起干净软糯的小脸,满眼崇拜:“师姐,你昨天收尾那段唱腔太稳了,我练了无数遍,气息总是把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