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寿宴,彻夜灯火煌煌。
庭院中央戏台弦音婉转,丝竹悠扬,满堂世家显贵笑语从容,寒暄往来皆是圈层体面与分寸客套。喧嚣盛景之中,覃清沅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目光越过攒动人群,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苏予梨身上。
覃家的风波,她早已尽数知晓。
大伯震怒立规,硬生生划死覃家森严的门第红线,态度决绝强硬——覃氏继承人,绝不能沾染梨园出身的姑娘。
所有人都在逼覃叙取舍。逼他在唾手可得的万丈前程,与这段见不得光的心意之间,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整个覃家,乃至整个顶层权贵圈层,无人反驳、无人异议,尽数默认这套冰冷规则。
唯独覃清沅,始终觉得刻板荒唐,不近人情到极致。
她看着兄长长大,最懂覃叙这一生的克制与煎熬。
他生来便被套上继承人的枷锁,自律清冷、恪守规矩,步步权衡、事事周全,活在家族与圈层的标尺之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浪费心神、破例心软。
可偏偏遇见苏予梨,他破了所有常态。
甘愿隐忍藏爱,甘愿背负重压,甘愿对抗家族规矩,守着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隐秘情深。
旁人看热闹、论高低,张口闭口都是高攀与不配,认定是梨园女子痴心妄想、攀附权贵。
只有覃清沅清楚,这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攀附,是她素来寡情克制的哥哥,此生唯一一次真心陷落,唯一一次抛开利弊、随心而动。
宴席热闹鼎沸,人人顺势融入显贵圈层,扎堆说笑、应酬寒暄。唯独苏予梨立在喧嚣边缘,素净清淡、安静疏离,不攀附、不迎合、不刻意讨好任何人,干净得在满目矜贵浮华里格外显眼。
陆卿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温柔周全,不动声色替她挡去多余寒暄与戏谑打量,护得明目张胆、体面周全。
满场宾客看在眼里,纷纷暗自赞许、默许撮合。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青梅竹马、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才是苏予梨最稳妥、最圆满、最理所当然的归宿。
可覃清沅看得通透至极。
世俗的合适安稳,从来不是爱情的标准答案。
片刻后,她起身离席,穿过熙攘人群,径直朝着苏予梨走去。
少女身姿清雅端庄,一身圈层教养养出的矜贵温和,眼底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只剩纯粹真诚的柔软,坦然停在两人面前。
“你好,我是覃清沅。”
予梨闻声抬眸,心底骤然一紧。
覃姓。
覃叙的妹妹,是他血脉同源、身处顶层圈层的至亲。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触碰他真正的家人、他截然不同的世界。指尖微僵,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眉眼温顺,礼貌颔首:“你好,予梨。”
“我知道你。”覃清沅浅浅扬唇,笑意坦荡通透,“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也清楚我哥和你的事。”
没有迂回试探,没有虚伪客套,开门见山,坦荡直白。
陆卿心头微凛,下意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将予梨护在身后。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戒备:“覃小姐。”
他早已看透覃家的门第偏见,生怕覃家人居高临下,出言轻辱、劝退施压,伤了予梨的心。
可覃清沅全然无视这份戒备,目光始终落在苏予梨脸上,字字真诚,彻底跳出世俗圈层的桎梏与偏见。
“我今天过来,不是劝你放手,更不是来施压的。”
“家里大伯思想死板,守着老旧的门第规矩,把阶层地位看得比人心轻重更重。”
一句话,公然立场站队。
她不认同家族的偏执偏见,不觉得出身能界定人品高低,更不觉得门当户对,能碾压双向奔赴的真心。
“所有人都在用身份、圈层、前程压我哥。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们不配、不该、不可能。”
“但我始终觉得,相爱从无高低之分,真心从来无关出身贵贱。”
予梨浑身一怔,怔怔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早已做好了被轻视、被嘲讽、被劝退的所有准备,无数次预想过覃家人的傲慢与苛责。
却唯独没有想到,来自覃家的至亲,会是第一个站在她这边,认可这份感情的人。
覃清沅声音很轻,恰好落进三人耳中,通透又温柔,带着旁人没有的清醒与善意。
“我哥这辈子过得太苦了。从小到大,被继承人的枷锁牢牢捆住,一言一行皆要权衡利弊,一举一动都要贴合家族期许,一辈子守规克己,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
“遇见你,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随心而动,唯一一次抛开所有利弊权衡的破例。”
“我不觉得,这是错的。”
“阶级是世俗划定的牢笼,可偏爱,是他自己真心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