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压城,京城彻底褪去秋末余温。
西城老戏楼青砖覆凉,胡同风穿过层层院落,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剧团年末汇演落幕之后,正式进入短暂休整期。锣鼓歇声,戏台空置,往日日日喧嚣的排练厅,骤然清净许多。
予梨依旧保持着常年的作息。
无剧目可排,她便日日留守戏楼。整理积攒数年的手抄曲谱,校正旧戏身段,一遍遍复盘唱腔气息。戏台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归宿,枯燥、重复、安静,却最让人心安。
午后天光薄淡,云层压得很低,室内只开两盏暖壁灯,光影温柔静谧。
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熟悉的脚步声,温润儒雅,松弛温和,和覃叙那种北城大院自带的规整克制完全不同。
予梨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陆卿。
她的师兄,也是看着她长大、陪她熬过最苦戏龄岁月的人。
陆卿长她三岁,是苏砚秋最得意的门生,戏曲天赋极高,身段温润,品性谦和。不同于予梨守在戏台深耕不辍,他成年后便转入幕后,打理剧团事务,待人温和周全,是整个戏楼里最护着她的长辈兄长。
也是予梨年少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旧光。
他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室外浅寒,手里提着温热的糖水,步履轻缓走向桌边。
“又一个人闷在这儿?”
他语气温软,带着长久的熟稔与宠溺,自然得像是家人。
予梨抬眸,浅浅含笑:“闲着无事,不如练功。”
陆卿将温热水杯推到她手边,目光落在她堆叠如山的曲谱与密密麻麻的批注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予梨,你太惯着自己苦了。”
他静静落座,望着空旷戏台,缓缓开口,旧事随寒风漫上来。
“你十九岁这年,已经比很多戏子一辈子都稳。可你忘了?刚入师门那两年,你是整个剧团最怯、最乖、最沉默的小孩。”
予梨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她很少回忆年少。
苏家虽是戏曲名门,可她幼年母亲体弱,常年静养,父亲忙于教学汇演,无人时刻顾她。她从小泡在戏楼,沉默、内敛、不善言辞,受了委屈只会憋着,练功摔疼也从不敢吭声。
戏楼人多繁杂,学艺者年纪参差,不乏嫉妒她天赋、嫉妒她师承的同辈。
年少无人撑腰,她吃过不少暗亏。
那几年,护着她、替她解围、帮她挡掉所有细碎恶意与排挤的,一直是陆卿。
那时他尚未转行幕后,每日陪她晨功、陪她夜练,她唱不好被师长苛责,是他深夜陪着一句句纠正;她被同辈孤立闲话,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摆平事端;她小小年纪心性敏感自卑,是他一遍遍告诉她——
“予梨,你天生适合戏台,你值得被偏爱。”
整整数年戏楼岁月,无人护她的漫长时光里,陆卿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底气。
他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师妹,长成如今从容稳重、独自撑台的新生代名角,眼底温柔依旧如初。
“这两年你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独。”陆卿轻声叹,“长大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再也不会找人撒娇诉苦了。”
予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温热,声音清淡:“总要长大的。”
“是长大,不是硬撑。”
陆卿目光澄澈,温和却直白:“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心里装着人。”
予梨心口轻轻一颤。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覃叙,提起那场跨越半城的奔赴,提起那些私下细碎的温柔惦记。
可陆卿太懂她。
从小看到大,她一点点心绪波动、眼神温柔、眼底藏起的期许,他一眼便能看穿。
予梨沉默片刻,只轻轻一句:“不是同路人。”
短短五个字,道尽所有清醒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