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想着,她越来越有力量。
她能挣钱,能办学,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里,替那些和她一样的女人,撑起一小片屋檐。
学校开学那天,来了二十三个学生。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八九岁。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蓝布褂子,有的赤着脚,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徐清沅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衫,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她没有拿讲稿,笑容温和,她希望给予他们力量。
“我叫徐清沅。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可以来找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间学校,不收学费,也不收杂费。你们来这里,不用交一分钱。我只有一个要求,学到的本事,将来要还回来。还给谁?还给这个国家。还给那些和你们一样、还没有机会坐在这里的女孩子。”
台下有人哭了,有人攥紧了笔,有人把脊背挺得笔直。角落里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她看着徐清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天晚上,沈彧在书房里等她。他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本医学期刊。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账册。
他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在学校告诉他们,拿到的要还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说,“那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徐清沅放下账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怒。
“沈彧,我欠你钱,会还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钱。”
她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风雨快要熄灭的烛火。“好。那我继续等。”
窗外又起风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她知道,学校才刚刚起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老师,更多的学生。她需要让那些走出去的人,真的愿意回来。
陈司微替她在法国买的那栋房子,房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她从来没有去看过,也没有问过地址。她是中国人,这片土地再破再乱,也是她的家。她不会走。她走了,那些女孩子怎么办?她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不用交学费就能读书的地方,她不能走。她走了,她们就没了。
深夜,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很远的地方来,似乎带着炮火的味道,带着硝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忆着,这些学生们的面容。
总有一天,这间小小的学校,会装不下那么多人。到那时候,她就在别的地方再开一间,再开一间,再开一间。像种树一样,一棵一棵地种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一片林子的。而这片土地,也一定会盛大光明。
……
那天的客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徐清沅正低着头整理柜台里的香水,听见门铃响,抬起头。
进来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亮,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女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戴着宽檐帽,帽檐上插着一根孔雀翎毛,挽着那男人的胳膊,姿态亲昵。她的皮肤被阳光晒成蜜色,一看就不是巴黎或伦敦来的,倒像是来自更南边的地方。
徐清沅的目光从洋女人身上移到那男人脸上,手里的香水瓶差点没拿稳。
她认得他。
他曾经一个人,辜负了两个女人。
“小姐,你们这儿最好的脸霜,拿来看看。”谭永明走到柜台前,目光在徐清沅脸上扫了一圈,没有认出她。他在上海待了这些年,见过的面孔太多了,哪里还记得一个从前在陈家柴房里进出的丫头。
徐清沅把面霜从玻璃柜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谭永明拧开盖子,闻了闻,递给身边的洋女人。“宝贝,你闻闻,这个好不好?”
洋女人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意大利语。谭永明笑着点头,又用中文问徐清沅:“这个适合什么皮肤?她皮肤很干,常常开裂很严重。”
徐清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三十来岁,眼角有些细纹,但底子好,有一双招女人喜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