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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微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他的办公室在成贤街一栋旧式小楼的三层,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国立中央图书馆的屋顶。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里面是从上海运来的书。
周明远替他张罗了一份差事,说起来好听。
“特约编译”。其实就是给南京军方的一个文化委员会打杂。没有实权,没有军衔,每个月领一份刚够吃饭的津贴。但他不在乎,甚至厌恶。他在乎的是那些书。
那些他花了好几年、从各个旧书肆、私人藏家、甚至废纸堆里一本一本扒出来的古籍。有些残了页,有些缺了封皮,有些被虫蛀得只剩下半本。他把它们整理、修补、编目,一本一本地写提要。
这是个慢工细活,急不得。但他急,他怕他再慢些,一切付之一炬。
可就算他不急,有些人却好似比他更急。
“陈先生,我们会长说了,这批目录,月底之前要交。”那次传话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姓孙,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完了就走,像怕多待一秒。
他知道,那是日本的“东亚文化振兴会”,会长叫山本恭助。
山本恭助的名字,陈司微第一次是在周明远的饭桌上听到的。那天在座的有几个南京文化界的老人,喝着黄酒,聊着时局。
有人说山本在上海法租界买了一栋大洋房,专门用来收藏中国古书。有人说他在北平、南京、苏州都养着线人,盯着各大旧书肆的动向,哪家有珍本出来,他比中国人还先知道。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山本恭助不只是个藏书家,他的“东亚文化振兴会”后面,是日本军部。
陈司微没有插嘴。他只是安静地喝着酒,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把已经整理好的古籍目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山本要的不只是书,是名单。哪些书在谁手里,值多少钱,愿不愿意出手。拿到这份名单,他就可以按图索骥,一本一本收走。
陈司微不能让他拿到,但也不能明着拒绝。明着拒绝,他就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这里,没有办法继续做他该做的事。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交了一份目录。书是真的,收藏者的名字也是真的,但他把那些最珍贵、最需要保护的书,从名单上隐去了。替换上去的是些普通版本,市面上还能见到,价格也不离谱。山本的人拿走了那份目录,回去交差了。但山本恭助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二个月,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又来了。这次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陈先生,我们会长说,这份目录不对。”
陈司微正在修补一页残破的宋版书,头也没抬。“哪里不对?”
“少了的东西,会长心里有数。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陈先生是做学问的人,做学问的人,最不该把学问当把戏耍。”
陈司微放下手里的毛笔,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脸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告诉山本会长,我的学问,不是给他耍的。他要是想要那些书,让他自己来找我。”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很快被窗外的车马声盖过了。
几天后,陈司微收到一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地““成贤街,国立中央图书馆对面”。他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字,日文和中文并列。
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地点,秦淮河畔一家不对外营业的茶室。落款:山本恭助。
陈司微看了那张请柬很久。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一双张开的手指。他把请柬折好,放进抽屉里,继续修那页宋版书。
那一夜,他彻夜难眠,直到给阿沅写完第三封信。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出现在茶室门口。那是一家建在秦淮河边的老式茶楼,木结构,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听雨轩”。
门口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和服的女人,梳着高髻,低着头,见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引他进去。
山本恭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正冒着热气,茶汤已经沏好了。
他看见陈司微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陈先生,久仰。”
陈司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山本也不急,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香气清冽,是好茶。
“陈先生,你在做的古籍保护工作,我很佩服。”山本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中国有句老话,盛世收藏,乱世黄金。现在这个时局,还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做学问,难得。”
陈司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本先生找我,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山本笑了笑,放下茶杯。“陈先生爽快。”他从身旁的皮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推过来,“这是我想请您帮忙的项目。”
陈司微翻开。是一份计划书,日文和中文对照,标题是“东亚古籍联合目录编纂计划”。
内容写得很漂亮:中日学者合作,将散落在两国公私收藏中的珍本古籍统一编目,影印出版,供学术研究使用。署名单位是“东亚文化振兴会”,顾问名单里列着几个中日学界赫赫有名的名字。
“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山本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真正懂中国古籍的人。陈先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司微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山本先生,你这个计划,要收录哪些书?”
“只要是珍本,都在收录范围之内。”
“收录之后,书在哪里保存?”
山本笑了笑,笑容像水面上的油花。“当然是在最安全的地方。陈先生,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中国,不太平。这些古书放在国内,随时可能毁于战火。我们日本有最好的保管条件。”
“所以书要运去日本。”陈司微打断了他。
山本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陈先生,你不愿意?”
陈司微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山本先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山本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你请了我。”陈司微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我看清楚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书,我一本也不会给你。目录,我也不会替你编。你想收,自己去找。找得到是你的本事,找不到,是天命。”
他转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只有秦淮河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烟歪歪斜斜地散了。
那天晚上,陈司微回到住处,发现书桌被人翻过。抽屉开着,那些古籍目录散了一地。他没有喊人,也没有报告。只是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按顺序理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
“阿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把手覆在脸上。指尖很凉,南京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