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藏在法租界深处的花园洋房,从外面看和霞飞路上那些灰白色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铁门,梧桐,修剪整齐的冬青。
可进门才知晓,这里面的房子大有不同,门锁是暗锁,从外面关上之后,里面没有把手。一楼客厅的窗帘从不拉开,厚重的丝绒布料把日光挡在外面,白天也要开灯。
楼梯扶手上没有灰,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一座没有人住的坟墓。
沈彧让人把她带上二楼。两个穿黑色长衫的女人,一前一后,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走在她两边,像两堵会移动的墙。
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窗前,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徐清沅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她认得那件旗袍,那是她自己曾经常穿的,连领口那枚珍珠胸针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画的,也不知道画的是记忆里的她还是想象中的她。
卧室很大,床是靠墙放的,被子是素白的绸面,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法文小说。是她从前在船上读过的那本,扉页上还有她随手写下的名字。
“沈先生说了,请徐小姐先休息。”身后一个女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需要什么,拉床头的铃绳。”
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卧室里,像一把小刀划过玻璃。
徐清沅没有喊叫,也没有去推那扇已经锁死的门。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那把小刀还在,贴着掌心。
沈彧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的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钥匙响了,门推开,他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胸膛。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还没睡。”他站在门口,看着徐清沅。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那线光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
“睡不着。”
沈彧走进去,在床尾的贵妃榻上坐下来。赤脚交叠,睡袍的下摆散开,露出苍白的脚踝。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认床?”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徐清沅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暗光里依然黑得发亮的眼睛。
他含着糖的时候,像从前在上海那些茶馆里见过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他不是纨绔,他是野兽。
“沈彧,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沈彧含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那颗糖从左边腮帮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来。床头灯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含含糊糊的模样,但眼底那层黑沉了下去,沉得更深。
“厌恶我?那你喜欢谁呢?那个小白脸,陈司微?”
“他不会来了。”他说。
徐清沅的眉心一颤。
“你把他怎么了?”
沈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赤脚走到她面前,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倾向他。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他捏着那缕头发,慢慢地绕在指间,一圈,两圈,三圈。
“你担心他。”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
“我当然担心他。他是我未婚夫。”
沈彧的手停了一下。指间那缕头发已经被他缠到了末梢,他松开,发丝从他指间滑落。
“未婚夫。”他重复这三个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颗没有剥糖纸的糖,尝不出味道,但还是要嚼,“你知道他去了南京,在做什么吗?”
徐清沅没有回答。
“他在替南京那边做事。”沈彧说,“他以为搭上了军统司,就搭上了通天的梯子。可他不知道,周明远后面的人,和我家里,是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阿沅,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在南京就待不下去。”
徐清沅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你不会的。你动了他,你家里那边也不好交代。”
沈彧的笑容凝了一瞬。
“你替我着想?”他问。
“我只会替我自己着想。”徐清沅说,“他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你应当清楚我的脾气。”
沈彧看着她,看了很久。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层黑照得像深潭里的水。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他忽然说,呼吸离她更进一步,“在船上,你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巴黎回国,什么都不怕,不躲。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很有魄力。”
“不过,你还说过,那个姓沈的,不是什么善茬。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徐清沅的心跳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沈彧的嘴角弯起来,这次弯得比方才深一些,“船上的隔音其实不好。”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碰她的头发,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你说有的是办法让我厌恶你。”他的指尖停在她眉心,没有移开,“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徐清沅没有说话。
“我在想,你越是躲我,我越是要你。”
他的指腹从她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到鼻尖,停住了。他的手悬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指尖微微发颤。
“阿沅。”他喊她,声音低下去,好似带着糖化开之后的甜腻“我不怕你厌恶我。我怕的是你不在意我。”
他的指腹从她鼻尖移开,收回身侧。他站起来,赤脚走回贵妃榻旁,坐下去,翘起腿,从睡袍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睡吧。”他说,“明天我让人送几件新衣裳来。你那些旧衣裳,该换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瘦长的、没有五官的鬼。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锁舌弹入门框,咔嗒一声。
走廊的灯光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徐清沅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轻了,被地毯吞没了。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摊开手掌,手心全是汗。那把小刀还贴在腰侧的口袋里,隔着衣料,硌着她的皮肤,冷冷的。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