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对手头的这桩生意很上心。或许陈司微之前那一番话估计对他打击很大。令他不得不重新思索一番出路。
马塞尔把文件摊开,指着其中几行数字,低声和薇奥莱特说着什么。薇奥莱特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徐清沅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薇奥莱特的手势上。她说话时喜欢用指尖轻点桌面,不是敲,是点,像在提醒对方“这里很重要”。点到第三下的时候,马塞尔就会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陈瑾序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薇奥莱特一眼。
“这批货的量不小,我需要一个能长期合作的伙伴。不只是一次性买卖。”他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薇奥莱特笑了笑,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陈先生,长期合作不是谈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她放下杯子,“你先把这个单子走顺了,我们再谈以后。”
这话不软不硬,却把陈瑾序接下来的话与要求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徐清沅在心里默默记下:不要被对方的长期迷惑。眼前这单做好了,才有以后。
谈判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薇奥莱特把价格压到了马塞尔的底线上方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让他觉得“再低就亏了”,却又舍不得放弃。最后双方握手,约了下次签合同的时间。
陈瑾序先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徐清沅。这一次,他又多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马塞尔说了句“先走一步”,便转身出了咖啡馆。
马塞尔也跟着起身,和薇奥莱特握了握手,匆匆离去。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薇奥莱特靠回椅背,从包里抽出那支没点燃的烟,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们势必会大吵一架。”她冷冷地笑。
徐清沅不解“怎么会?”
“那个亚洲男人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他无可奈何。更何况,马赛尔还要从中间抽一成。”
徐清沅有些云里雾里,绕了半天才算明白。
“不过,谁叫整个巴黎,只有我才敢出这个单呢,我给的面包再脏,他们也得哭着吃下去。”
“好了,今天怎么样?能接受吗?”
徐清沅斟酌片刻,缓缓道:“应该能。”
薇奥莱特嘴角弯了弯。
“你知道吧?你最大的缺点是,缺乏自信,你很自卑,想法又多,所以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如果你改不掉,你永远也做不好贸易这一行。”
“说实话,我很讨厌带新人。”薇奥莱特继续说“我希望你以后无论做什么,少瞻前顾后。很多事情做不好,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是因为你还没做,就先把自己否了。后面的成品,都会随着这些杂念,潦草混乱,一无是处。”
风吹过来,把徐清沅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拢,只是静静的,看着薇奥莱特,她有些委屈。
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还没有做什么。”
“你不用去做,看着你的神情举止,你能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我一目了然。”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毕竟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嘴巴很臭,和我接触,会让你难受,做好心理准备。”
“我会改的。”徐清沅迎上她的目光,“我想学做这一行。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都知道,那是在帮我。我感恩还来不及。”
薇奥莱特哼笑一声,将杯里剩余的黑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拎起包准备起身。
“你有车接,我就不送你了。贸易这一行不容易。有这份心,就把今天的谈话写下来。明天我要看到成果。”
她摇了摇手指上那枚造型别致的戒指,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记得,一字不漏哦。”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晃,又慢慢合上。
徐清沅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空杯。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向侍者要了一杯温水,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那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黑色封皮,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翻开空白页,拧开钢笔帽,开始写。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始终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不是照搬对话,是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全部变成字。
薇奥莱特进门时的姿态,马塞尔翻文件时的手指,陈瑾序说话时微微仰起的下巴。那句“长期合作是做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那个点桌面的小动作。还有她自己,在听到“你最大的缺点是缺乏自信”时,心里那一下钝痛。
她都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腕有些酸了。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轻轻舒了口气。
“一字不漏。”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承诺。
她起身,理了理衣领,推门走进巴黎的暮色里。老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阿忠拉开后车门。
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她把手搭在那个笔记本上,指尖触到封面粗糙的纹理,手指酸痛,心里却觉得再踏实不过。
如果没有天赋,那么勤奋便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