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三点,徐清沅准时出现在里昂火车站旁的那家咖啡馆。
她到的时候,薇奥莱特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桌上放的是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摊着几张报纸。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她的头发顺滑光亮依旧,耳朵上换了一对银色的细长耳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早了。”薇奥莱特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
“还是比你不及。”徐清沅礼貌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薇奥莱特这才抬起眼,打量了她一眼。
徐清沅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着那件灰鼠皮的短款裘衣,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口红换了一只,不是上次的豆沙色,是偏暗的砖红。
衬得整个人肤色极白,透着冷清。
薇奥莱特嘴角弯了弯。
“口红换对了。”
徐清沅没接话,只是把手袋放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咖啡厅里人不算多,下午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厅堂染成暖金色。几个法国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阵轻笑。
薇奥莱特放下报纸,端起咖啡,目光落在门口。
“来了。”她说。
徐清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法国男人,灰白的头发,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手里拿着一只皮质公文包。应该就是马塞尔。
跟在他身后的人,让徐清沅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瑾序。
她认出他了。事实上,在陈家的那些年,她和这位大少爷几乎没有多少正面交集。但她认得他的轮廓,那种骨子里的傲慢,走路时微微仰着下巴的姿态,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英式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比几年前在陈家时更西式成熟了些,下颌线条也更硬朗,但那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精明与算计。
徐清沅低下头,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心跳得有些快,倒不是因为怕。
只是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
薇奥莱特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探询。
徐清沅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微微摇头,表示没事。
马塞尔走过来,看见了薇奥莱特,脸上浮起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薇奥莱特,好久不见。”他俯身和她行了贴面礼,目光落在徐清沅身上,“这位是……”
“我的助理。”薇奥莱特说,语气淡淡的,“新来的,带她见见世面。”
马塞尔点点头,没再多看徐清沅一眼,在对面坐下。
陈瑾序跟在他身后,没有坐,只是站着,目光扫过薇奥莱特,又扫过徐清沅。
那一瞬间,徐清沅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陈瑾序移开了视线,在马塞尔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他似乎没认出她。
徐清沅心下庆幸,其实不久前他们还见过一次。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咖啡渍,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马塞尔先生,”薇奥莱特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位是陈先生吧?听说你们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
马塞尔看了陈瑾序一眼,笑了。
“陈先生是我的新合作伙伴。他刚从中国来,想在法国找一些新的渠道。”
“渠道”,而不是“出货商”。徐清沅听出了那点微妙,这不是简单的买卖,可能会涉及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
薇奥莱特显然也听出来了。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先生,”她转向陈瑾序,用法语说,“欢迎来巴黎。”
陈瑾序微微颔首,用法语回了一句“谢谢”,发音不算标准,但够用了。
“薇奥莱特小姐是巴黎最好的中间人,”马塞尔在旁边搭腔,“你要的东西,她一定有门路。”
陈瑾序的目光径直落在薇奥莱特身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那我倒要请教了。”他说。
徐清沅坐在旁边,耐心且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薇奥莱特如何说话,如何笑,如何在看似随意的对话里,把对方的信息一点一点套出来。看着陈瑾序如何回应,如何守着自己的底线,又如何不经意地露出破绽。
她看着,记着。
一个字也没漏。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她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她没再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陈司微常做的那样。
对面的陈瑾序,始终没有看过她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