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
“我得提前回国了。”他说,顿了顿,看着她,“这一次,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走?”
窗外有风吹过,她肩上的绒毛轻轻晃了晃。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什么时候?”
“估计三个月后,如果你想留下发展,我会时常过来看你。”
他又说“如果你与我一起走,那我们一同乘船归国。”
说着,他从兜里取出一封发黄的信件,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房契与一份协议草稿。他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收下。
“如果你没来巴黎,这在之前应该就寄到了你的手上,不过现在也是一样的。这是绍兴一个小院的房契,另外一份是个绸缎庄的铺面。你一直不在,我已经托人在打理,上面都是你的名字。回去你一样有接手权。”
徐清沅微蹙眉头,看着这些,她心里五味杂陈。所以,如果她没来巴黎,他也是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妥帖了是吗。
“谢谢你。司微哥哥。”与此同时,她拿起了剩下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白纸。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他认识的所有可以在绍兴、□□上忙的人。这个可以帮她找工作,那个可以帮她租房子,这个可以给她做担保,那个可以替她打点关系。
每个人旁边都写着地址和见面的暗号。
徐清沅的眼角有些湿润。
“你怎么这样。”
陈司微握了握她放在桌上的手,笑道“现在我的阿沅出息了,这些依然是我给你的迟到的礼物,但是你回国如何发展,心意在你。”
他浅浅笑着回想。
“那时候我刚到法国一个月多,一个人住在小阁楼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看书。”他顿了顿,“可每次看书的时候,总会走神。”
“走神想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想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有些停滞。
“想小阿沅一个人在绍兴做什么,有没有被姆妈骂,有没有偷吃厨房的点心,有没有,想念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徐清沅红了脸。
她轻咳一声“你提前回去的话,你的学业怎么办?”
陈司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狡黠。
“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巴黎,就只念书了?”
她眨眨眼,没懂。
“我已经和导师谈过了。”他说,“论文答辩提前到三个月后。该修的学分,早就修满了。剩下的,就是回去之前把论文最后一遍修改完。”
她愣了愣:“你什么时候……”
“从你退学那天开始。”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算了算时间,三个月刚好。”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深了些。
“怎么,以为我只会替你打算,不会替自己打算?”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又从信封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火车票的存根,日期是三个月后,巴黎到马赛,马赛到上海。
“票已经买好了。”他说,“两张。”
她看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走?”她问,声音轻轻的。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不知道。”他说,“可万一你愿意呢?万一你愿意,我总得有票。”
她来这儿,不就是盼着见他么,现在一切顺利,她的期待已经有了回响,她得偿所愿。
“好,我跟你走。”
她答应。
——
徐清沅满心欢喜,收拾行囊,准备回国的计划。她计划着尝试前去一些落后的学堂支教,做一个女先生。
她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杜普雷先生的出版社。
那天她照常去工作,推门进去时,几个正在喝茶聊天的客人却忽然安静下来。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没多想,把稿子放在前台,转身要回自己的座位。
身后却传来低低的法语交谈声,她听清了几个词。Serviteur chinois(中国女仆)、renvoyer(开除)、duperie(欺骗)。
她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出了门,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没事的,她想,可能只是听错了。
可接下来几天,那种异样的目光越来越多,不止在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