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巴黎,梧桐叶落满了Jardin des Muses门前的石板路。莱昂推开店门时,铜铃清脆一响,他肩头还沾着窗外飘来的薄雾。
“正好你在,曼侬”莱昂将一份贴着中国邮戳的厚重文件袋放在玻璃柜台上,笑容明朗如常,“刚寄来的,说是拍卖行要的法文摘要。我看里头涉及不少中国的术语,你兴许比外面那些译员懂得多些。”他说话时手指松快地敲了敲纸袋,腕间露出一截银表链,“我知道你缺钱,报酬按行规加倍。”
徐清沅拭净手,解开文件袋的棉绳。里头是竖排铅印的本子,夹杂几页苏州某藏家的私人藏品清单,确实有她能看懂的内容。
她点点头:“我试试,应该能帮你翻译个大概。”
“不急,你慢慢来。”莱昂倚着珠宝柜,似乎随口提起,“刚刚我来的路上遇见了你的男友。”
徐清沅的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她需要先将自己的展位擦拭干净。
“说来也巧,”莱昂从大衣内袋取出银烟盒,咔哒一声打开,又合上,“其实前些年我对他有印象。他初到巴黎时,在你们一堆东方人里人长得很出众,那时候他身边常伴着东方小姐,你可听说过?学西洋画的,他们好像认识。”
徐清沅抬起眼,微微一笑“他的陈年旧事,我不那么看重。”
莱昂笑了,眼底却无笑意,“我是在替你担心,曼侬。”他顿了顿。“我想,陈司微这种人是没有爱情的”
店内西洋座钟滴答走着,徐清沅低头整理资料,脖颈弯成倔强的弧度,梳理清楚后她抬头认真看向莱昂满是异域风情的眼。
“您多久需要,文件方便我带回去吗?”
他却摇头“有些着急,所以我才会直接来找你。杜邦那边我知会过了,今天你跟我过去,算是给店出外勤,工资照结。”
他给徐清沅五分钟换衣时间,带她离开了Jardin des Muses。
在车上,莱昂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对折的报纸。是十月某期的《巴黎华人通讯》,他递给了后座的徐清沅。
“无聊可以看看。”
她一眼便瞧见了社交版专栏。
油印字迹清晰:
上周末于塞努奇博物馆中国厅开幕酒会,陈司微君(索邦大学研究生院代表)与钟瑞女士(美国邮政总局局长千金)……
下面附着张模糊的合影照片。陈司微穿三件套西装侧立,一身礼裙的钟瑞挽着他手臂,珠串手袋在镜头里反着光。
“这报纸在十三区华人商铺免费取阅。”莱昂将报纸推近些,“你大概没留意过。”
徐清沅盯着照片上钟瑞搭在陈司微臂弯的那只手。指甲修得圆润,手型修长。
“还有这张。”莱昂又放下张明信片大小的黑白照。背景是某国际书店书店开业,陈司微正将一本皮面书递给钟瑞,两人手指在书脊上方似触未触。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一九二一年九月廿四日。
“这是家书店的广告,你男友还做这种兼职。”莱昂轻描淡写。
徐清沅没有说话。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咖啡厅前。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车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徐清沅的情绪看起来像是未受到丝毫影响,至少表面如此。她平静地将那份《巴黎华人通讯》和对折的照片递还给莱昂,动作稳当,指尖没有颤抖。
“书店的广告吗?”她重复了一遍之前莱昂的说辞,唇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理解的弧度,“想来也是。司微做事向来周全,替熟人店铺捧场,总是尽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照片上那似触非触的手指,“钟小姐想来也是热心文化的人。”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莱昂的意料。没有预想中的发怒,或是强忍的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纳?甚至,还替陈司微的行为做了合情合理的注解。这反而让莱昂准备好的后续说辞暂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还是带她到了咖啡厅处理工作。徐清沅是个很认真的人,交代到她手上的法文信件和商务便笺,很快被分门别类,需要回复的已被她用清秀的字迹在旁拟好了要点。她全神贯注,仿佛方才车上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莱昂坐在对面,慢悠悠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
“你的语言天赋真的很好,曼侬。”莱昂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留学圈里甚至有关于你的传言,说你还在来法的邮轮上时,就曾用精准的法条驳斥过一位傲慢的巴黎贵妇,让所有人印象深刻。”
他举杯轻笑。
徐清沅回想片刻,说道“传言总会夸大其词。”
“可是啊,曼侬。”莱昂又道“有时候我们个体价值太高是会被人利用的……我现在请求你替我翻译文件,会给你相应报酬。可……”
他欲言又止。
半晌后,才继续“我知道你爱那个男人,他似乎很有魅力。连斯黛拉……你知道的,她是一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小姐。她也为他痴迷,可她也免不了一个被权衡后舍弃的下场。你真的了解他吗?剥开所有身份和责任,在涉及最根本的利益与选择时,你了解那个真实的男人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他带给你的安全感,真的足够吗?足够让你对抗未知的风险,足够让你不去怀疑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正在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一切?”
安全感,戳中了徐清沅的心扉,她依恋在他的身边的每分每秒,可总感觉两个人中间隔了些什么,总是不能很好的坦诚相待。他从未对她完全敞开过他的世界,正如她也死死守着假证书这个致命的秘密,不敢向他袒露半分脆弱与不堪。
她不了解他,正如他不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