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紧贴着陈司微,但那种并立的姿态,以及她此刻脸上那种得体的,仿佛女主人在协助男主人接待重要访客般的从容微笑,使得徐清沅心中凉意顿生。
那老仆模样的人说完,又向钟瑞也欠了欠身,态度同样恭敬。钟瑞微微颔首回礼,仪态无可挑剔。
陈司微似乎对钟瑞的存在并无意外,也没有介绍或解释的意思。他专注地听着老仆的话,眉头微蹙,那是在思考棘手问题的神情。
徐清沅捏紧了手中装着川贝的纸包,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她应该走过去吗?以什么身份?同学?朋友?还是……恋人?
她看见陈司微对老仆交代了几句,老仆连连点头,随后拉开车门。陈司微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向了钟瑞。距离有点远,徐清沅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钟瑞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去了陈司微大衣肩头一片看不见的微尘。陈司微顿了顿,没有躲开,只是略一点头,随即转身,弯腰上了车。
钟瑞站在原地,目送汽车驶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回那种徐清沅熟悉的、带着些许倦怠与疏冷傲慢的神情。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向徐清沅所在的方向扫来。
徐清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隐入墙角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等到钟瑞也转身离去,街道恢复空旷,徐清沅才慢慢地走出来。寒风灌进她的衣领,手里精心准备的川贝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她恢复平静上了楼,但川贝被搁置去了一个荒芜的角落。
当晚,陈司微进门得甚至比平日稍早一些。
他进门时,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清寒的气息,但神态已恢复了在她面前才有的松弛。
“下午家里来了人,送些东西,耽搁了。”他一边脱下大衣,一边很自然地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路上买了份报纸”。
徐清沅正坐在他的桌前看书,闻声抬起头,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哦。事情办完了?”
“算是吧。”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头发,却敏锐地察觉到她几不可察地偏头避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停顿半秒,收了回来,垂眸看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徐清沅合上书页,声音很轻,“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陈司微眉头微动:“什么意思?”
“或许你的世界有一部分我的确没有资格参与也不必知晓。”
陈司微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成了琥珀。他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忽然了然。
“下午,你看到了?”他声音低沉。
徐清沅没承认,也没否认。
“华侨庄先生是出版界大鳄,他与钟瑞家是世交,我得罪不了。”他叹气。
“你想做的译书出版,得罪不了他。钟瑞父亲的面子,庄先生买账,所以她必须在场。我知道了。”
她又道:“正事要紧,是我太敏感了。”
陈司微向前一步,想如往常一样碰碰她的脸颊或肩膀,试图打破这层突然竖起的、无形的屏障。“阿沅……”
徐清沅却恰到好处地侧身,去拿桌上的茶杯,避开了他的手。
“茶凉了,我再去烧点水。”她语气温和,动作自然,无懈可击。
他没再坚持,收回了手,指尖蜷入掌心。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狭窄的厨房里安静地忙碌,接水,点燃小煤气炉。
水尚未烧开,这段沉默长得煎熬。徐清沅没有回头,却开了口,声音被炉火的微响衬得有些飘忽。
“译本下半部的初稿,我这周末应该能校对完。之前几处存疑的典故,我找到了更妥帖的注脚。”她顿了顿,语气转而变得像汇报功课,“另外,西蒙教授上次提到的那个可能涉及早期译介的文献线索,我明天去图书馆的特定藏品区查一下,或许对厘清源流有帮助。”
她在说话。说的全是正事。是他的事,是他们共同关心的学术。
她甚至主动提供了协助,无可挑剔。
“好,辛苦你了。”
他又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装帧考究的法文小册子。
他说“下周,圣日内维耶有个不对外的小型东方文艺展。”他话里露出求和的笑意,“我替你多要了一份。如果你有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就在徐清沅端着茶杯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份精美的小册子上,似乎正在斟酌如何回应时。
陈司微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且清晰“另外,钟家那边,关于译本后续的事务,我已经谈妥,由庄先生直接对接。一些不必要的中间环节,该省则省,对大家都好。”
他的意思在于,钟瑞已经被干净的摘了出去。
但徐清沅介怀的,是她白日里触碰到他。
徐清沅的神色缓和了些。
“我们,什么时候回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