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陈司微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与他的母亲再不会退缩忍让。
第二日,他早早来到徐清沅上课的学院门口。当看到她抱着书本从石阶上匆匆而下,发丝被微风拂乱,眼神在触及他时骤然亮起又迅速归于一种乖巧的安静时,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才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等久了?”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问。
“没有。”他接过她手中沉重的书袋,动作自然,“想去哪里?”
“听你的。”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保留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顺从,但这顺从里,又渐渐生出一种熟稔的亲昵。
“那,去卢浮宫吧。”他说。
他们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进那座宏伟的宫殿。巨大的廊柱,高耸的穹顶,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飞舞。
徐清沅是第一次来。她有些看不过来了,从恢弘的壁画到精美的雕塑,从厚重的历史遗物到闪耀的皇室珍宝。他们走走停停,她时而凑近细看铭牌上的法文介绍,蹙眉思索,时而又退开几步,仰头凝视那些巨幅画作中人物的眼神与姿态。
陈司微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他来过许多次,对这里的路径与名作已了然于心,但此刻跟随她的目光重新审视,竟也品出些不同的意味。他看到她站在《蒙娜丽莎》前,隔着人群远远望着那抹神秘的微笑,脸上并没有寻常游客的兴奋猎奇,反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注意到她在古希腊雕塑厅停留许久,目光流连于那些残缺却依然饱含力量的大理石躯体,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石像衣褶的线条。
“你能读懂它?”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低声问。
徐清沅回过神,微微摇头,诚实地说:“很多历史背景不知道,技法也不懂”她顿了顿,看向不远处一幅描绘宫廷宴饮的巨画,画中人物衣香鬓影,眼神却各怀心事。“但…好像能感觉到一点。感觉他们的快乐,他们的野心,或者…他们的孤独。”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沉寂百年的魂灵。
陈司微心中微微一动。她不懂艺术史,却有着一种直抵本质的敏感。他想,她难道一直都是在用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这个复杂而华丽的世界吗?
他们走到胜利女神雕像前,女神迎风而立。徐清沅仰头望着,看了很久。
“一个没有头和手臂的女人,人们叫她胜利女神”他故意说。
她摇摇头,眼里有光,“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和手臂,但觉得她很有力量。不是蛮力,是一种注定要赢、也一定能赢的力量。”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形容有些不恰当,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离开卢浮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塞纳河上波光粼粼,对岸建筑的尖顶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今天谢谢你,司微哥哥”徐清沅说,“带我看了很多了不起的东西。”
“累不累?”他关切的问。
“有一点,但心里很满足。”她揉揉眼睛,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陈司微看着她,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这个动作比往日任何一次牵手或搀扶都更亲昵,更触及私人边界。徐清沅耳根迅速泛红,却没有躲开,只是垂下了眼帘。
陈司微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细腻的触感。他佯装平静地说:“走吧,该送你回去了。”
回程的车厢里,两人都异常安静。徐清沅看着窗外流逝的巴黎街景,心绪却还萦绕在卢浮宫巨大的空间里,一直出神。
玻璃窗上,淡淡映出陈司微的侧影。他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替她别头发的那只手,此刻随意搭在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曲着。
她耳廓那一点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窗外的流光溢彩变得模糊。她忽然想起莱昂那双盛满委屈与不甘的蓝眼睛,想起他说的“我会等你”。又想起陈司微带她进入的那个沙龙,那些人优雅从容的谈吐,那些她尚且无法完全融入的圈层。
车子驶过塞纳河桥,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已经亮起。
“阿沅。”
他忽然唤她,声音不高,却足以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嗯?”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今天在卢浮宫,”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你站在那些画前的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