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微手指微微一动,随即自然地让她的手滑入他的掌心。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中是二人初涉爱河的羞怯。
“冷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微冰凉的指尖。
徐清沅摇摇头,靠近他一些:“这样就不冷了。”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像巴黎无数寻常恋人一样,却又如此不同。
陈司微另一只手拿出一本小册子,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
“你听说过翻译文学吗?”
徐清沅点点头,:“我刚来的时候,看过一些英译法的书籍。”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些书都可以被中文译出来。”
“这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
她思索着,沉默下来。
“翻译是国家生存很重要的桥梁,”陈司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今年七月国内发生的事让我觉得,这座桥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迫。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你知道我在《少年》上读到蔡和森的文章时在想什么吗?”
徐清沅摇头,专注地看着他。她微微仰头,脖颈纤细白皙,颈右侧的小红痣在发丝下若隐若现。
“我在想,如果这些思想能够被更准确、更广泛地传播,如果能有一套完整的理论被系统地引介到中国。”顿了顿,“那么我们的国家能少走很多弯路。”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
“所以我想把翻译作为一生的事业,”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不是为了个人名利,而是为了民族的新生。我渴望国家的子民能看见世界,也希望我们的璀璨被他们认知。这条路会很难……”
“我不怕难,我也知道难。”徐清沅打断他,目光坚定,“就像是在大风大浪里摆渡,要将思想从此岸渡往彼岸……我想说的是,我愿意做你的同舟之人。”
陈司微有些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坚定地回应。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见证了你突破枷锁来到这片广阔天地,也看见了你如今变得富有学识涵养。我惊叹这样的变化,也很高兴看到你在探索中变得越来越坚定的样子。”
徐清沅的脸微微泛红,但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是因为司微哥哥。你让我看到了比个人悲欢更广阔的天地呀。”
夜风又起,陈司微松开手,转而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克制而温暖的拥抱。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沉地敲了十下。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了彩灯,欢声笑语随风飘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巴黎的夜色。
次日起来时,被褥潮湿了一大块。
后半夜气温回升,小阁楼不太通风,夜里不盖被又怕受凉,盖了却捂出了汗。
徐清沅有些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需要洗个澡再出门。
不过很快的,她眼角又绽开了笑意,今日陈司微说好了会带她去参加一个文艺沙龙,这代表着,他愿意带她融入他的生活了,不是吗?
马琳娜看到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忍不住笑。
“哦~亲爱的曼侬小姐,你果真是坠入了爱河了吗?我见过了那个小伙子,他仪表堂堂,帅气英俊。”
正在编头发的徐清沅,好奇笑问“马琳娜太太什么时候见到了?”
她以为她昨晚熬了夜。
“昨日清晨,我亲眼看着你坐上了他的车子,说实话,你们真是太登对了。”
脑海里闪现莱昂的脸,徐清沅赶忙停顿手上的忙碌,客套着解释“不,太太。你瞧见的那个,是我新认识的法国朋友,他那么优秀,我哪里配得上他呢。”
马琳娜皱起眉头,严肃道“曼侬,我们女人是世上最完美的存在,我们配得上的只有最好,没有更好。恰恰相反,男人这种恶臭的生物,只配做我们的消遣,你要摆正观念。”
这还是她生下来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如此激进的言辞,徐清沅只当是马琳娜遭受过什么男人的辜负,并不太往心里去。反而附和她道:“太太说的,再有道理不过。”
“所以曼侬,尽情享受每一个男人对你的偏爱,你要相信你值得最好的。”
马琳娜太太凑近她的脸颊亲了一口,到小花园里解了狗绳子准备出门遛狗。
徐清沅不经意的一瞥瞧见园子的门锁有些破旧得摇摇欲坠,她准备今天回来时给马琳娜太太带个新的回来。
打量着手持镜里自己休整了几次,终于调到最满意状态的妆容,她微微一笑,准备喝杯咖啡出门去。自从适应了马琳娜太太的生活节奏,她觉得自己慢慢对这种微微苦的东西上瘾了,一天不喝都不舒服。
如今,她与陈司微都知晓彼此的住所,她决定提前过去找他,这样两人也能有更多共处的时间。
还记得初到巴黎,只凭着一颗心,她抵住了所有的窘迫与风霜。
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度,在无人可依时她能应对好一切并安顿下来,每每回想,她都觉得自己好勇敢、好厉害。
走过一段熟悉的路,她心惊担颤,到了熟悉的地点,没有遇到莱昂,她悬着的心可算落下。
她有些后悔答应他那样的要求,如今算什么,自己违约吗?她该怎么与他解释。
若是他说她是一个欺骗人感情的坏女人,那她任他骂吧,她不反驳。
她来到陈司微的住所门口,踌躇片刻,敲响了门,却半晌无人回应。
难道说,他早已出门了?
徐清沅思来想去,又敲了几次,房门静静地立在那里。这样的冷寂,让她想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