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沅能感受到钟瑞阳光明媚下的森森寒意,她对她,并不只有单纯的善意。
“你不会跳舞吧?”她话说的直接。
徐清沅也坦然盯着她的长睫毛,道“不会。”
“这片场地待会是要留给贵客们跳舞的,不要占位了,你跟我过来吧。”
镶钻的酒红色细高跟哒哒哒踩踏着地面,钟瑞领着她到了开阔处。
二楼的露天小阳台,夜风带着夏天的微凉和庭院里夜来香的馥郁拂过。
钟瑞优雅地倚在雕花铁艺栏杆上,从手包里摸出一只珐琅烟盒,又慢悠悠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不点燃,只夹在纤长的指间把玩。她的目光,像是浸了冰水的丝绒,从头到脚,缓慢地滑过徐清沅的全身。
“徐小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腻“巴黎的生活,上流交际圈的派对,还习惯么?”
不等徐清沅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唇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瞧我问的,你也是第一次过来,我听说……你从前的生活,与这些是不沾边的。”
徐清沅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钟瑞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黑色裙子“你这身衣裳,我看着眼生,是裁缝店里的零头布,还是…街边买的现成货?”
她轻轻啧了一声,带着惋惜“到底是委屈了徐小姐这般清秀的容貌啊?还有这头发…”她的目光扫过徐婉鬓边几根不听话的、微微毛躁的发丝“下次做头发,我介绍我的发型师给你,法国最新的发油,总比你用桂花油抹出来的光亮服帖。”
字字句句,如同软刀子,割在人的尊严上。
徐清沅抬起眼,直视着钟瑞:“钟小姐喊我出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一番?”
钟瑞终于将烟叼在唇间,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羞辱?不,我只是好奇。”
她透过烟雾,盯着徐清沅,眼神骤然锐利“陈司微向来严谨,冷淡。我没想到,他会以妹妹的名义留你在身边。”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不过是陈家老仆妇的女儿,从小在陈家长大。是陪着陈司微一起念书的玩伴,对不对?”
她打量着徐清沅瞬间失血的脸色,仿佛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徐清沅,麻雀飞上枝头,听听响动也就罢了,可别真把自己当成了凤凰,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钟瑞吐出一口烟圈,笑容艳丽而刻薄“你大可以将我说的话一字一句转告陈司微,你可以等着看看,他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烟头从她手里随意的掉落在地,钟瑞浅笑着将它踩在脚下,直至熄灭。她摇曳生姿的离开了。
徐清沅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憎恨,这一刻她憎恨极了那些瞧不起人,自诩高高在上的贵族富人。
但她不会轻易离开,也不会轻易垂泪。该流的泪,她早留过了。
徐清沅拍拍裙角,若无其事走回前厅,寻了个靠墙的丝绒沙发安然坐下。她打量着这里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客人,打量着这片流光溢彩的名利场。
舞池内外,俨然一幅流动的浮世绘。
最惹眼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外国年长者。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腹部微微隆起,撑起了考究的马甲。他并非在跳舞,而是像一座移动的堡垒,被几位身着长袍马褂或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簇拥着。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不时微微颔首,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眼神里一种历经世事的锐利与疏离。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他是使馆里的参赞,一句话,便能牵动不少人的神经。
与这份沉甸甸的派头相映的,是舞池中央那些妆发华丽的年轻人。
女孩们或穿着最新式的西洋绸缎礼服,或是改良的俏丽旗袍,颈间、腕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们像一群翩跹的蝴蝶,笑声清脆,带着些许刻意娇憨的尾音。男孩们则多是油头粉面,西装口袋露着折好的丝质手帕,舞步娴熟,目光流转,衡量着每一位女伴家世的重量与容貌的优劣。
而在离她最近的角落,靠近放着自助餐点的长桌附近,则聚集着一些气质迥异的人,留学生。他们大多穿着相对随意,男生或许是一件简单的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女生则是素雅的连衣裙,剪裁利落。他们不怎么跳舞,更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神色投入而热烈,手势丰富。
他们的话题,大多是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关乎德意志的哲学,或者关乎遥远故土的未来与出路。他们的派头,不在于眼前的衣香鬓影,而在于胸中所学,以及眉宇间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藏不住的锐气。
徐清沅静静地看着,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曾处于这个世界边缘,如今,却被一股力量推了进来。
她开始清醒的意识到,她与钟瑞之间的距离,在天与地,在出生点。她根本是比不过的,哪怕用尽毕生力气也难以企及。
她端起侍者刚送来的一杯香槟,金色的气泡在杯底细密地升腾。玻璃杯壁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是刺骨的冷。
“欸?这不是邮轮上见过的那位徐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