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沅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七分袖白色长裙,蕾丝边的元宝领衬得她脖颈修长笔直。
这是今晨出门时她特意请教马琳娜太太为自己搭配的,马琳娜称之为“月光般的温柔”。她还特意拿出了珍珠耳钉与水晶石手链为自己修饰,当她围着自己转圈时,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喜悦。
“瞧啊,我们的小姑娘终于开窍了。”她的声音里浸满了笑意,仿佛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而后又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狡黠的试探“真不知道是哪位幸运的绅士,能让我们只顾着埋头书本的姑娘,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向自己了?”
“马琳娜太太。”徐清沅羞恼,笑着反击“若是您是一位绅士,那么我倒是很乐意嫁给您。”
直到傍晚时分,徐清沅才从研究所出来,走到陈司微面前,二人来到河边散步。
暮色四合,河面上碎金荡漾。她走在他的身侧,约莫半步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一路无话,只有微风与流水声。徐清沅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河岸的垂柳,掠过归巢的倦鸟,唯独,没有看向陈司微。
“阿沅”他终于开口,微微叹气“我们从前是大宅院里最亲密无间的,如今亦然。你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帮你”
“我知道的。”徐清沅轻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陈司微停下脚步,像是才注意到河面的景致,评价了一句:“今天风有些大。”
“走吧,”他不动声色地换到了靠近车道的一侧,将徐清沅护在了里侧,“天黑了路不平,当心脚下。我们去吃晚餐吧。”
徐清沅点点头,同一时间,她却亲昵的挽住了陈司微的胳膊。
“司微哥哥,今天我想吃家乡的菜了。”
夕阳的碎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发丝都镀了金,陈司微低头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
“我带你回公寓吃罢,恰好我今早买的食材还剩了许多。”
“好啊。”这时的她又如同小时,依偎在他旁侧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猫。
陈司微想,或许她最近都是太忙于功课,所以之前才没空搭理自己吧。
陈司微的公寓离巴黎大学很近,坐落在一栋奥斯曼风格建筑的四层。推开窗,便能望见索邦古老的穹顶,在暮色中剪出一片沉静的轮廓。
公寓不大,陈设也简单,却处处透出主人清雅的品味。
一间房兼具了书房与客厅的功能。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架,塞满了法文与中文的书籍,文学、哲学与金融学典籍并肩而立。书桌临窗,上面整齐地摊着写过的稿纸,一盏绿罩铜座的台灯,是这方天地的太阳。
房间的墙上没有西洋油画,只悬着一幅水墨写意的兰草,是陈司微从国内带出来的。墙角的花架上,一盆文竹亭亭而立,为这异国的空间平添了几分瘦硬的风骨。
厨房最为窄小,但调料架上却琳琅满目,既有法国的橄榄油与香草,也有从华人商铺那里得来的酱油、老酒、陈醋和一罐珍贵的梅干菜。
徐清沅被请进这方小天地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她未曾料到,这位从小到大被人伺候着的少爷,竟能独自将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可以坐着休息会,我去准备晚餐。”陈司微温言一句,便转身系上一条深蓝色围裙,径自进了厨房。
徐清沅没有安然静坐,她细细打量着他在这儿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此时只见陈司微背对着他,身影在蒸腾的热气与灯光里显得有些朦胧,动作却是有条不紊,神情专注。
最后一道,是再简单不过的蛤蜊炖蛋。陈司微取出湿布下的蛤蜊,又将打好的蛋液轻轻倒入碗中,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象山靠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锅铲的碰撞声中显得有些轻,却又清晰地传到徐清沅耳中“从前徐妈妈总喜欢做这道菜。”
徐清沅没有应声,只是默然看着。她看着陈司微将那几碟凝聚着千里之外念想的家常小菜端上桌,看着他鼻尖上沁出的细小汗珠,这是她从没有想象过的场景。
这一刻,所有不满与伎俩,似乎都在这温暖的烟火气里,显得苍白而又可笑。
“司微哥哥,你学会了这么多菜?”徐清沅起身走近,替他解下围裙。
陈司微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对啊,尝尝吧。从前徐妈妈为我端过来菜,我都会顺口问几句,多做几次也就像模像样了。你看味道可还像?”
“嗯。”徐清盈笑着落座,执起白瓷汤勺,舀了一勺乳白的汤,低头轻轻吹了吹,这才小心送入口中。她细细品着,眼睛渐渐弯成了月牙“真是姆妈的味道。”她抬头望向他,眸子里漾着盈盈水光,“汤头醇厚,火候正好,司微哥哥真厉害。
陈司微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跟着在她对面坐下。
一顿晚餐温馨融洽,徐清沅出门时已入夜,天空蒙上了暗色。
“我待会乘马车回去,司微哥哥上去吧。”
“我送你到门口。”
没成想的是,他们会在楼下拐角处遇到钟瑞。
她倚在墙角,一身亮色在昏暗中格外惹眼。细长的烟夹在指间,一点猩红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肆意流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灵动。
见二人并肩而出,她唇角轻扬,语带玩味。
“我还以为…,妹妹今晚会住下呢。”
陈司微眉头一蹙,向前迈出半步,身形不经意地隔在两人之间。
“别胡言乱语,钟瑞。”他声音压得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回去。你的生日派对,我会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