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徐清沅没有出去打零工,而是寻找采买菜蔬的地方。
傍晚马琳娜牵着大狗回来时,桌上已经摆盘好了几道异域佳肴。
Marina拴好了大狗,洗完手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倒上了红酒。她说“我今天去赴了老友的邀约,她还是那样,倔强的脾气。这把年纪了还吃上不少苦头。”
徐清沅好奇,顺口问“是怎么一回事呢?”
Marina向她解释,她的老友是从小到大的挚友,今天她是专门过去帮助她的。
“她与我不一样,她是一个惧怕孤独的人。一把年纪了还不肯放手子女的生活,她觉得如果那样,她就散失了家庭中的权力,也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她了。但是,我没办法设身处地为她提供建议,因为你知道,我从三十岁就都是一个人在生活。”
徐清沅仔细听着马琳娜说的话,希望能为她提供中肯的建议。
“是因为,他们家庭中有什么事产生了分歧吗?”
马琳娜摇头“不,是这样的,这笔分歧更可怕。他们做了决定,却事先没有告诉她。这比分歧更糟糕。”
徐清沅听得一头雾水,继续追问道“具体是什么事呢?”
马琳娜说道“他们要搬家,搬到塞纳河南部去。这件事或许发生在某个平常的晚饭后,她的儿孙关在书房里,像讨论一份商业合同条款一样,权衡争论过后,达成了共识。但他们没有征求过罗莎莉的意见,他们可能觉得这是为了她好,省去她选择的烦恼。可罗莎莉告诉我,他们根本认为她的意见无足轻重。”
徐清沅听明白了,罗莎莉是个很需要被重视的人。在家族中有时候最残忍的不是反对,甚至不是争吵,而是这种静默的处理。这事说起来便是她的家人们安排好一切,然后在某个看似合适的时机,用最平淡无奇的口吻通知罗莎莉结果,仿佛这不过是明天早餐要换种面包一样寻常。他们剥夺了她的知情权,更剥夺了她表达愤怒、失望或是悲伤的时机和立场。
“那么马琳娜太太,您是否赞成搬家呢?”徐清沅为马琳娜太太的餐盘添入炙鱼块。
马琳娜说“罗莎莉与我都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我们已经不再年轻,都已经没有精力再适应新环境。这一次,我站在罗莎莉这边,为她感到痛心。”
“他们想在早餐桌上通知你换面包,”徐清沅的声音很平静,却句句如刀锋锋利“那你就在那个早餐桌上,用他们无法忽视的方式,告诉他们你的食谱。不是争吵,而是宣告。沉默能杀人,前提是另一方选择被它杀死。如果你拒绝成为那个受害者,他们的沉默就只是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徐清沅微微一笑“如果罗莎莉太太不愿意,那么对于她无法接受的安排,最有力的反抗往往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坚定的不参与、不执行。没有她的配合,这个计划也会相应落空。”
马琳娜反应过来“那么,我只要告诉罗莎莉,她不必跟他们争执吵闹,只要她不参与执行就好。”
徐清沅礼貌微笑着点点头,这大概也就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马琳娜感叹“这真是一顿美味的佳肴,谢谢你,Miss Xu,我会将你的意见转告给罗莎莉。”
次日一早,马琳娜继续邀请徐清沅下楼吃早餐,吃完过后她便又牵着大狗出门了。徐清沅去了一个法国的中餐馆,接了洗盘子的工作。
她回来时已是很晚,马琳娜靠在一楼的小沙发看书。
“Miss Xu,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罗莎莉不用搬家了,这栋房子与家里的阿拉斯加犬都会留给她。因为她的侄子在距离很近的巴黎大学任教,他有空的时候回常过去看顾罗莎莉。加上,她根本也是舍不得我的。”
徐清沅露出惊喜神情,但更令她惊喜的,是巴黎大学几个字。
她在想,她是不是有必要拜访一下这位罗莎莉太太。
“我发现,你总是出去很久,你是与朋友一道来巴黎的么?”马琳娜问道。
“不,我自己来的。平时需要出去打零工,太太。”
马琳娜对此表示惋惜,“你年纪还小,不考虑在巴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吗?”
徐清沅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马琳娜好奇“那你打零工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有一个去大学的梦想,马琳娜太太。”徐清沅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