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美丽的东方娃娃,一个人看日落不寂寞吗?”轻佻的英语自身后响起。她回头,见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外国男人,穿着水手服,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打量。
徐清沅心中一紧,不欲纠缠,转身欲走。
其中一个高个子水手拦住她,伸手欲摸她的脸颊,嘴里喷着酒气“别走啊,陪我们玩玩,给你钱…”旁边几人哄笑起来,夹杂着Geisha之类的词语。
屈辱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怒火在胸腔翻腾。她猛地拍开那只不规矩的手,后退一步,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她用尽量清晰的英语,一字一句道“先生,请放尊重些。我是中国学生,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
她的声音因紧绷而微颤,但目光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那个高个子水手。
水手们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高个子水手觉得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胳膊:“学生?穿得这么寒酸,谁知道是真是假……”
眼看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就要碰到自己,徐清沅心跳如鼓,连连退后,绝望之际,目光瞥见甲板角落用来固定缆绳的铁质系缆桩。她心一横,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反抗…
“先生们!”一个沉稳的,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响起。一位穿着体面西装,学者模样的中年外国男士走了过来,他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那群水手。
“这位女士显然不愿意被打扰。在皇家远洋客轮上骚扰女性,你们是想在下一站港口被请下船吗?”
水手们显然认得这位男士,或是忌惮他口中的“被请下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高个子水手嘟囔了几句脏话,悻悻地瞪了徐清沅一眼,终究还是在同伴的拉扯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位绅士转向徐清沅,语气温和了许多“女士,您没事吧?很抱歉让您有如此不愉快的经历。”
徐清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有些发软,她强自站稳,深吸一口气,挤出礼貌的微笑“非常感谢您的援手,先生。”
“举手之劳。我是simon,来自法国。看得出,您是一位有修养的女士。”simon赞赏地看着她“希望这个小插曲不会影响您对旅程的期待。”
“不会,西蒙先生您好,我叫徐清沅。”她报上名字,心中感慨,原来这船上也并非全是蛮横无理之人。
这次遭遇让她更加警惕,但也让她收获了善意。她与西蒙先生简短交流了几句,得知他是一位研究东方历史的学者,两人约好改日再聊。
回到沉闷的三等舱,林女士几人看到她,眼神复杂,却不再轻易出言嘲讽。或许是她与外国学者坦然交谈的身影,也或许是她眼中那份经历风波后愈发沉淀的坚韧,让她们感到了某种无形的距离。
徐清沅默默打开自己的手提箱,箱盖内侧,嵌着一封半个月前陈司微寄回来的信,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她力量。她轻轻抚过书信,然后拿起那本她翻阅了无数次的《世界地理志》。
夜深了,船舱里鼾声四起。只有她床头那盏昏暗的阅读灯还亮着,在浩瀚无边的黑暗大海上,如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海船依旧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前方是未知的巴黎,身后是遥不可及的故土。徐清沅知道,这只是她漫长征程中的第一道坎,未来的苦难或许更多,但今夜,她守住了自己的尊严,也看清了前路。唯有知识、人脉、金钱与不屈的意志和锋芒,才是劈波斩浪最可靠的舟楫。
她低下头,继续在颠簸的船舱里,一字一句地读着,仿佛要将那些知识,连同这份磨砺出的勇气,一同刻进骨血里。风浪还很长,而她的旅程,刚刚开始。
梦里,她仿若听到了陈司微的声音传来回响,他在念他为她亲笔手书的书信。
阿沅:
巴黎连日阴雨,独坐咖啡馆窗边,总想起你执卷蹙眉的模样。此间女子皆挟书册疾行,眼眸里有星火般的亮光。
愿你别放下那些书。它们不只是墨字,是斩断枷锁的利刃,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舟楫。你说过向往窗外的天地。如今新风已至,当昂首迎上去。
望你如秋海棠,已经霜寒终得其艳。
念安。
陈司微
二零年秋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