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罄怡面上依旧是微微带笑的,不管瞧没瞧见陈谨序的刻意,仿若一切和美,只是安静从容模样。也会体贴的将这边儿的菜往陈雯礼碟子里放,关切的让她多吃些。陈雯礼不若弟弟那样,存刻意让二房难堪之心,也会笑着点头受了,说声谢谢二妈。
而陈谨序不同,自打张罄怡入府至今,莫说喊一声二妈、姨娘,就是说几句话也是可以扳手指计算清楚的。他不同张罄怡说话,可总有千百种法子,使张罄怡在或大或小的场合难堪,也总会使千百种法子,刻意提醒着,二房就是二房,登不得大雅之堂,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如此时这般,他扬脸看看,便会看着左前方那个寥落的唱台子说一句“父亲今日没让戏班子来唱唱吗?”
陈元东心里清楚,却还是淡淡回了他句“这倒是忘了。”
陈谨序这时就会看向低下了头的张罄怡去,似笑非笑去问“二房太太不是会绍兴文戏么?不若趁此来唱上一曲,单单吃饭也甚是无趣。”
桌上众人的碗碟羹勺之音微弱了,徐清沅清楚的看见陈司微这时候红了耳朵,这二少爷总是藏不住心事的,只要听到了什么会令他动容的话,或是受了刺激,他总会红了耳朵,说不出话来。
张罄怡只是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缓缓起身来,声音依旧是柔和温婉的“那便趁着良辰,赠大少爷一曲‘天官赐福’罢,也望大少爷往后生活仍是一帆风顺,畅意快活。”
徐清沅接过帕子退得开了些,偷眼看去。二太太的身段是极为曼妙的,看似纤瘦,四肢细的跟竹林里的竹竿子似的,可在一身月白的旗袍下,身姿却那么的凹凸有致,旗袍上一支粉色水荷花从膝下蜿蜒至胸前,衬得她愈加清水出芙蓉,徐清沅心内禁不住的艳羡。不得不说,二太太是她从记事起见过最美的一个女人。
陈谨序戏谑的笑着,并未作答。老爷子也不出声制止,不过云淡风轻的吃着盘里的菜。这时候还是徐妈妈即时过来了,她虽在后面伺候着,张罗着后厨,可当下场面里发生了什么,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唉,这天气看起来是不好了。老爷一家人高高兴兴吃着饭,按理来说,老妈子不该上来多嘴,败兴致。可大爷不是要赶路去码头。这里到车站的路下了雨实在不好走,若是延误了时辰总是不好的。大爷爱听二太太的曲儿,太太心里自是千万个高兴,可听曲儿吃饭延误了时辰可咋整呢。”徐秀平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道龙井茶酥摆盘好了,之后才恭恭敬敬退了开去。
陈元东见有人先开了口,才说道“徐妈说的也有理,先把饭吃完是正经,不能延误了时辰。你出国读书才是大事,看戏听曲总不是个正经。肚子里多装些洋墨水回来,到时候你姨娘给你唱多少都不为过。”
张罄怡见陈元东发话了,也就默默坐了回去,间隙默默看了徐秀平一眼,眼中并未夹杂丝毫感情。
陈谨序见父亲说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归平静的一家人静默的用完了饭,直到总管事老吴进来报说人力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直等大少爷吃完了饭,带行李过去就好。
陈老爷子茶庄那头的事务繁忙,第二日总是要早早出门去的,他最亲昵的大姐陈雯礼身子骨一向不好,又出不得远门,只得到门口含泪相望。陈谨序对二房更谈不上感情,所以送行去车站的任务便给老吴揽去。
临走之前,陈司微本是静静地跟在二太太身后的。可徐清沅注意到,他忽然捏了捏掌心,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犹豫着什么。
终于,在陈谨序踏出正大门的那一刻,他动了。
“大哥,请留步。”陈司微几步追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了口,“能否耽搁您几分钟,单独说几句话?”
一家人俱是怔住。
这两兄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明面上,话不投机半句多。陈司微回陈家那日,身为大哥的陈谨序连个好脸色都不曾给过,甚至央着大房那边,一天一夜不曾归家。摆明了就是不欢迎这个弟弟的立场。
陈元东也是几分不可置信,可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他止步于门槛内,没有挪动。当家做主的人不走了,谁还敢动?一众人便都停在了原地。
老吴最知趣,悄无声息地接过陈谨序手里的皮箱,躲去装车了。
陈谨序显然也有些意外。不过那神情只在脸上闪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倨傲。他身形与陈司微相差无几,却偏要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他,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不曾想他还乐意同陈司微走开了几步,往青石门楣左侧而去。
陈司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密封的信,眼神躲闪,并不敢看这位哥哥,而是结巴道“我想和大哥说的话,在信里。”
秋季的夜风总是凉的,天色也已经昏暗,不远处巷子里的路灯泛着微微白光,二人僵持片刻,陈谨序看着他递过来的信封,默默无言。他虽还是收下了,可陈司微的心已是和这秋风一样寒凉。
陈谨序是收下了,可他先是拿出了帕子,用帕子卷住了信才收过去的。
他说的这句话,在年仅十四岁的陈司微后来的日子里如同阴霾,持续了很多年。
他说“姨太太生的,总是不干净的。”
那句话什么人也没有听到,它只深深刺进了陈司微的心中,难以释怀。后来的陈司微当然没有因为一句话就自轻自贱,他从未嫌弃母亲是姨太太的身份。只是他那时候的心告诉他,他此去经年,将不愿再原谅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司微没再在大门口停留了,他面无表情的进来了,陈元东目中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出去了,二太太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对徐清沅使了个颜色,也跟了出去,一大家子又出去大门口依依惜别。
徐清沅看得出来,她的少爷难过了,他虽面上淡淡,无任何情绪流露,可他一张白面上,浓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沾染了露珠,眼尾处也红了。
她跟着他往回走,往回瞥了一眼,见人群嘈杂,心下也莫名不是滋味。她眼中已经明若皎月,高在九天的少爷,也有哀愁的。
“少爷,你等等我。”徐清沅追了上去,陈司微果然放慢了步子,却不像往常会低头跟她说说话,就是一声答应也没有。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的身边,她想陪他说说话解闷,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