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沅实在憋屈,眼里含了一大包泪,又怕被院里头的太太下人们瞧见,便只往偏僻的道上走。
出了中门,匆匆下石阶。那石阶不算短,她心绪烦乱,险些看不清楚,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稳住了,又抹了把泪往右转去,钻进竹林后的小道上,蹲下便哭。
心里埋怨着阿娘,为什么不把她生得金贵些,和少爷小姐一般?既不能将她生得金贵,又何必处处挖苦,让她做一辈子不敢抬头的人?阿娘的心,实在太狠。
正呜咽着,忽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泪眼婆娑看去,只见是俯身给她递帕子的二少爷陈司微。
他时常爱笑,是书里所说的那种温润如玉的笑,让人如沐春风。可徐清沅此时只觉得来气。那笑容明明干净纯粹,却被她看出了讥讽嘲笑的意味。她埋下头,用膝盖蹭掉面上的泪花,只蹲着不说话,也不去接他的帕子。
她很喜欢他。他们一起长大,她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他愿意陪她雨天为小兔子搭窝找草,陪她去牛圈上看星星,为她讲小人书里的故事,宁波寄来的好东西,大半都送给了她……
可她又很讨厌他。
讨厌他变成了少爷,讨厌少爷带走了司微哥哥。他们如今隔了厚厚的障壁,敲不破,撞不开。
她身子微微颤抖,哽咽了几声,终于站起身来。
陈司微没有离开。他只是安静蹲在她身边,手里依然握着那方和他一样白璧无瑕的手帕。他蹲着的时候,徐清沅才发觉自己比他高,能看到他的头顶。平时站近了,她都要仰起头和他说话的。
徐清沅看着那方帕子,开口道:“你跟来做什么?我哭过就好了。你出来耽误了读书,待会我回去了又要被阿娘打一顿。”
陈司微静默地蹲着,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和阿沅说,心内踌躇难过。
徐清沅见他这副模样,便大大方方走过去几步:“你何必摆出一副比我还伤心的样子?快快起来,我们回去罢,少爷。我已经没事了。”
陈司微点点头,站起来,将手帕整齐放回兜里。他很认真地说:“你不必叫我少爷。你就叫我司微哥哥。”
默了片刻,又跟上道:“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人的时候。”
他语气很平和,只是“没有人的时候”这几个字,小声得像是要被自己吞进肚子里。
徐清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过去推了他背后一把:“走罢,回去!”又甜甜地喊他,“司微哥哥。”
出了小道,只见石阶上的中门前,有一身着土黄圆领衫的老人探头探脑。那人除了是吴伯还能是谁。吴伯见了陈司微,匆匆忙忙就迎下阶来,朝二人小跑过来,精瘦的身板,动作爽利。
大概是因为陈司微向来对家里佣人的态度都是平和尊敬的,也从未乱发过脾气,吴伯过来便直接用两手扶了下陈司微的胳膊,叹息道“二爷,您跑哪里去,老爷回来了,二太太四处派人寻你呢。家宴就要开始了。”
陈司微对吴伯道“劳烦吴伯了。我同阿沅出来走了走,这就过去了。大哥阿姐他们都到了吗?”
吴伯道“都到了,都到了。就只寻不到二爷您了。大少爷吃完饭便要赶去车站了,还要转程去码头,时间一点耽误不得,二爷也快快过去罢。”
说罢,便急急的引着陈司微往里走,徐清沅犹豫了一瞬,还是跟在陈司微身后一道进去了。
陈家二房向来是分开用灶的,大哥陈谨序在家时便与长姐陈雯礼一道吃饭,他二人是一母生的。陈家老爷陈元东则时常到二房与二太太张罄怡和幼子陈司微一道吃饭。张罄怡几次有意接来陈雯礼与陈谨序一起吃,可陈谨序十分抗拒,便不再强求。陈雯礼碍于胞弟,也便只在自己的院里吃。
而每逢重大节日与今儿这样的日子,陈家都是吃家宴的,一家人围着陈老爷都在大院里吃,借了象山天珍阁有名的厨子夏和春,到家里掌灶。
那夏和春是个性情怪异的人,不图钱不图利,在天珍阁七天也只做三天的菜,就算别人出再高的价,也难在他的休息日请得动他。他常做的也不过是荷叶粉蒸肉、西湖醋鱼、虾仁豆腐这样的寻常菜,却依旧在象山厨艺界声名显赫,只因他所做的菜肴中必有一番别的风味,又是旁人难以超越的。
要说他的成名作品,便是那一道冰糖甲鱼,那也是陈家大少爷陈谨序最为喜爱的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