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终战,大势倾颓。
连绵七日的烽烟,彻底焚尽了东宫最后的气运。
外城破、藩王叛、军心散、粮草绝。
萧景珩死守的皇城,早已是一座残垣空城。
余下数百东宫亲卫,皆是死士残兵,人人带伤、甲胄破碎,依旧死守宫门,无人逃散。
城楼血迹层层叠叠,浸透砖石,风一吹,卷起漫天血色尘沙。
萧景珩立在皇城最高的奉天楼,玄色衣袍被硝烟染得灰黑,肩头旧伤崩裂,血色漫过衣襟。
他眼底早已无争、无贪、无狂。
只剩一片历经权谋半生、爱恨一场的空寂。
兵败,是定局。
从他那日为沈知柔放弃青氏天命、放弃万世帝基开始,他的逆途,就注定走不到终点。
他赢过朝堂、赢过皇权、赢过百官制衡。
唯独输给一场心动,输给自己唯一的软肋。
城下,北疆铁骑列阵如铁,肃杀无声。
萧凛渊银甲持枪,立马阵前,眼底无半分私人恩怨,只剩家国大义、乱世终局。
“萧景珩。”
他声音穿透漫天风烟,沉冷震彻全城。
“你架空皇权、祸乱朝纲、私拘命妇、搅动乱世。”
“七年权谋倾覆,万民流离,山河喋血。”
“今日,该偿罪了。”
奉天楼上,萧景珩缓缓抬眸。
隔着漫天烽烟,望着楼下那个注定终结自己一生的对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苍凉、孤绝、再无半分温度。
“孤这一生,筹谋天下,步步为营。”
“唯一错处——动了不该动的心,软了不该软的骨。”
他不后悔夺权,不后悔逆乱,不后悔背负千古骂名。
唯一后悔的,是遇见沈知柔,是明知殊途,依旧执念深陷。
是为她,拱手让出了整座江山。
“要取孤命,便来。”
他站直身躯,脊背依旧是储君傲骨、帝王风骨,从容赴死,无半分惧色。
半生权谋,一场大梦。
梦醒,身死,万事皆空。
——
阵前风起,银弓挽满。
萧凛渊抬手搭箭,铁胎长弓绷至极致,寒锋箭矢映着残阳,淬着终结乱世的冷光。
他从无嗜杀之心,可乱世不除、逆臣不死,天下永无太平。
弓弦乍响——
破空之声撕裂天地,凌厉决绝,无可阻挡。
一箭穿风,直贯城楼。
快、准、狠。
没有迟疑,没有留情,没有退路。
城楼之上,血色乍溅。
箭矢穿胸而过。
萧景珩身躯猛地一震,心口剧痛蔓延四肢百骸,温热鲜血瞬间浸透整片玄色衣袍。
他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箭羽,视线迅速涣散、模糊。
漫天烽烟、铁血山河、半生权谋,尽数褪去。
最后映入眼底的,不是万里江山,不是皇城宫阙。
是无数个无人深夜,他悄悄护过的那道纯白身影。
是花间私语,是深宫恳求,是他倾尽天下、终究无缘的一生执念。
喉间腥甜涌出,他缓缓闭上眼。
唇畔,落着一缕极淡、极悲的笑意。
知柔,此生……负江山,更负你。
若有来生,不夺权,不谋天下,只做寻常人,不负相遇,不负情深。
身躯一沉。
一代权倾天下、逆乱朝堂、偏执一生的东宫太子。
就此,殒于城楼。
一箭终局,乱世落幕。
——
将军府望月台。
风最烈,烟最沉。
沈知柔静静立在高台之上,遥遥望着奉天楼的方向。
她看不见箭锋,看不见血色。
可那一瞬间天地寂灭的死寂、那道骤然垂落的孤挺身影、那彻底消散的皇城气息。
让她浑身骤然僵冷。
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寸寸冰凉。
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