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日暮,余晖浅浅铺洒将军府庭院。
青棠落尽,余芳细碎,晚风拂过廊下,带着一丝将歇的暖意。
沈知柔独自立在花树下许久,直至暮色漫上衣襟,才缓缓收回纷乱的心神。
方才萧景珩那句低声告白,像一粒细碎的石子,稳稳落进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层层无法压灭的涟漪。
她活了十九年,坦荡纯粹,心性澄澈,从无半分私情牵绊。
可今日花间私遇,那身居储君、权驭朝野的男人,隔着对立的立场、相悖的阵营,对她说——唯独不会负你。
太过沉重,太过偏执,也太过无望。
她知他狠绝,知他权谋,知他为夺权位不择手段,终将逆乱朝局。
可她亦看见了他假面之下的孤凉、隐忍,和无人可诉的深情。
对错交织,立场撕扯,心绪乱如麻线。
明明该避之、远之、弃之不顾。
心底却偏偏滋生出连自己都掌控不住的、微末的动容。
这便是他们宿命BE的开端——明知是错,偏偏动心;明知殊途,偏偏难忘。
“站在这里吹风,也不怕着凉?”
温柔清淡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沈知馆缓步走来,身上褪去一日倦怠,眉眼沉静温婉,目光轻轻落在挚友略显恍惚的侧影上。
方才她回府,便听闻知柔独自在后院花下立了许久,神色怔怔,全然不像往日鲜活坦荡的模样。
沈知柔闻声回神,仓促敛去眼底纷乱,勉强扬起浅淡笑意,转身相迎:“阿馆。”
那笑意浅浅浮在面上,未达眼底,慌乱藏得极浅。
沈知馆看得透彻。
自小一同长大,知柔心性直白,喜怒哀乐从不藏心,从未有这般沉郁恍惚的模样。
定然是出事了。
她不急追问,只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立在廊下,晚风拂动二人鬓发,温柔静谧。
“今日朝堂风波滔天,你独自守府一日,累坏了吧。”沈知馆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安抚。
“不累。”沈知柔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满地落花,低声呢喃,“只是心里有些乱。”
“乱什么?”沈知馆侧眸看她,字字温柔耐心,“有心事,便同我说。”
世间唯一可全然信任、全然倾诉之人,唯有彼此。
沈知柔指尖微微攥紧衣摆,犹豫良久。
她不能说。
不能说太子私下相见,不能说他低声告白,不能说自己心头荒唐的动容与慌乱。
一旦说出,立场对立彻底摆开,一旦说出,阿馆必会忧心两难。
一边是家国大义、挚友安危、朝堂正邪。
一边是隐秘心动、无人知晓的深情、注定覆灭的殊途。
她只能独自吞咽这份荒唐与煎熬。
“我只是……看不懂人心。”沈知柔声音轻而茫然,“有的人,人前温雅仁德,执掌储君之权,搅动朝野风雨,步步狠绝算计。可偏偏在无人之处,又会流露温柔孤凉,让人辨不清真假善恶。”
短短数语,道尽她所有挣扎。
沈知馆眸色微凝。
她瞬间听懂了。
知柔今日,定然与萧景珩见过,且被对方心绪牵动。
她没有点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声安抚,字字清醒,为她拨开迷雾,也提前点破两人注定的结局:
“朝堂权欲最能磨人,最能伪心假面。萧景珩半生筹谋储位,早已被权局裹身,善恶温柔皆是手段。”
“他的温柔,是双刃剑。”
“对天下狠绝是真,偶尔流露的孤凉是真,可他走向逆乱夺权的路,更是真。”
“知柔,”她认真看着挚友眼底的茫然,语重心长,“你心性纯白坦荡,最不适合沾染他这种深陷权谋、注定踏血逆途之人。”
“靠近即伤,动心即错。”
沈知柔心口骤然一涩,鼻尖微酸,低头轻声应道:“我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情愫从来不由己。
明知是错,明知是殇,明知殊途不归。
依旧难逃沉沦。
沈知馆看着她低落恍惚的模样,心底轻轻叹息。
她隐约窥见了那两人隐秘滋生的情愫,也预见了日后必然到来的撕裂与痛苦。
可世事轮转,宿命难破。
她能护住家族安稳、护住丈夫安危、护住朝堂风雨。
唯独护不住挚友这场从开端就注定悲剧的深情。
只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笃定:“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我都在。你无需勉强自己,无需逼自己清醒,万事有我。”
沈知柔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将所有纷乱压回心底。
至少前路风雨滔天,她还有阿馆。
哪怕日后情伤刻骨、殊途离散,她依旧有最后的归处。
——
将军府前院,书房。
温柔闺情之外,是沉沉权谋布局。
暮色深垂,书房灯火长明。
萧凛渊端坐案前,褪去朝服,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沉冷锐利,周身气场肃杀。
案上铺开整张京畿布防图、朝堂势力分布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派系、兵力、粮饷据点。
苏砚辞立在一侧,低声回禀近日暗线探查所得:
“将军,太子回东宫之后,即刻暗中调动东宫亲卫,悄悄安插于京畿外围关卡,暗中牵制我方粮草补给通道。另外,他暗中联络三位闲置藩王,以利许诺,拉拢宗室势力,意在合围朝堂。”
萧凛渊指尖轻点案上布防图,眸光冷冽如霜。
朝堂当众对线,彻底撕破脸面之后,萧景珩不再伪装温和,开始全面布局夺权。
卡粮、控兵、联藩、布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