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对峙落幕,金銮殿风起,满城暗流汹涌。
萧凛渊当众撕破脸皮,直指粮饷人为截留,等于将东宫暗中掣肘边防的手段,摆到了天光之下。
朝野震动,人人皆知——
储君与镇北将军,彻底决裂。
再无转圈余地。
东宫车马行于长街,一路沉静无声。
萧景珩静坐车中,华贵锦袍衬得面容依旧温润,可眼底沉淀的漆黑戾气,早已遮不住半分。
近侍垂首低声:“殿下,回东宫吗?”
他指尖轻叩膝头,良久,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绕路,过将军府后街。”
近侍心头一凛,不敢多问。
他懂。
殿下今日朝堂受堵、权谋受挫、步步落空,心中积压万千阴沉算计。
可到最后,唯一想去悄悄看一眼的人,唯有沈知柔。
——
将军府后院僻静后街,植满晚春青棠。
风落繁花,簌簌铺地,清雅幽静,避开前院所有官场来往、下人耳目。
沈知柔因昨夜彻夜悬心、今日又紧绷一日,午后便独自来此散心。
她素来喜静,比起世家交际、庭院喧闹,更爱这般无人叨扰的花下清风。
她立在花树下,垂眸看着满地落英,心底仍惦念今日朝堂风波。
太子步步相逼,手段阴狠,丝毫不顾边关将士安危,只为权斗制衡。
她心底隐隐发冷。
世人皆赞太子仁厚,可她数次近身相对,只觉他城府深沉,凉薄极端。
可偏偏——
又偶尔会在某些无人知晓的细微处,察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夜无声送来的暖炉披风、宫宴上虽试探却未真正为难、次次紧盯却从不下令伤她……
矛盾,又费解。
她蹙眉轻叹一声。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轻缓落步之声。
无人通报,无车马喧哗。
一道清贵温润、熟悉到让人心头发紧的嗓音,轻轻响起:
“沈二小姐。”
沈知柔浑身一僵,骤然转身。
青棠花落,风拂衣袖。
萧景珩立在花间长影里。
褪去朝堂储君的凌厉压迫,也褪去平日人前的周全假面,此刻的他,安静、孤冷,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偏执。
这是他第一次私下、单独、避开所有人耳目,主动见她。
四下无人,无官场礼数,无众人窥探。
只有风,落花,和他们二人。
沈知柔心头骤紧,立刻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姿态恭谨,却刻意疏离,脊背紧绷,带着分明的界限与戒备。
她是沈知馆的挚友,是将军府亲近之人。
立场相对,水火分明。
萧景珩看着她下意识的疏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无需多礼。”
他声音很轻,甚至比平日待人时更温和。
“此处无人,不必拘谨。”
沈知柔垂眸不起,不敢直视他目光:“殿下身份尊贵,民女礼数不可废。”
句句守礼,字字划界。
她刻意拉开君臣距离,划清阵营鸿沟。
萧景珩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洁白温顺、却处处设防的模样,心头积压一日的阴郁,竟悄然散去大半。
朝堂之上,人人逆他、防他、惧他、利用他。
唯独眼前这人,干净坦荡,从不算计,也从不逢迎。
可也唯独她,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
“你在怕孤?”他轻声问。
沈知柔微怔,片刻后轻声答:“民女不敢。”
“不是不敢。”萧景珩往前轻迈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风声静止,花落无声。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语气克制,却藏不住暗流汹涌:
“你是……始终与孤站在两端。”
一句话,道破所有宿命对立。
他权倾东宫,谋算天下,步步走向逆乱之路。
她守友守义,守忠守善,永远站在光明安稳那端。
天生殊途。
沈知柔指尖微颤,终于抬眸,迎上他幽深目光。
她心底坦荡,便无惧对峙:
“殿下身居储位,当以江山安稳、军民安乐为先。可近日朝堂之争、边关之困,皆是权斗所致。民女愚钝,实在不解。”
她敢旁人不敢言,直言他过错。
不谄媚、不畏权、不避祸。
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萧景珩看着她清亮纯粹的眼眸,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贪惧,只有苍生大义、友人安宁。
心头那点偏执的喜欢,瞬间翻涌得几乎压不住。
他这一生,听尽奉承、假意、算计、妥协。
唯独她,敢当面责他、敢直言是非、敢以平凡之身,对峙储君权柄。
也唯独她,让他舍不得半分伤害。
“知柔。”
他第一次,唤她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