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山月,清辉薄薄洒落竹院。
屋内药香沉静,烛火摇曳柔和。
萧凛渊平卧在竹榻之上,银针尽数落妥,周身灼烈毒火已然退去大半,面色不再潮红狰狞,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清冷轮廓。
只是余毒未清,气血依旧虚浮,人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昏沉迷离。
沈知馆坐在榻边竹凳上,彻夜未歇。
她指尖轻搭在他腕侧,时刻留意脉象起伏,眸色沉静温柔,带着连日紧绷过后的微倦。
方才医者那句“你不在棋局、来路非沈家、宿命轮转旧债重逢”,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指尖微凉。
从小到大,沈家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正统嫡长女,身世清白,根基稳固。
可唯有那枚自幼贴身的无字青纹玉佩、幼时莫名自愈的怪疾、远超常人的镇毒静气,处处透着蹊跷。
医者不会无故言之。
她的身世,果然藏着一层无人告知的旧秘。
“在想什么?”
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响起。
榻上之人,缓缓睁眼。
萧凛渊并未彻底清醒,眼眸半睁半阖,瞳色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是药物余毒未消的朦胧状态。
往日锐利如锋的眼神全然褪去,剩下的是罕见的柔软、无力,还有一丝茫然的依赖。
他视线模糊,看不清周遭景物,唯独能看清近在身侧的她。
烛火落在她清丽眉眼上,温柔沉静,是他昏迷前最后记住的模样。
“你醒了?”沈知馆微微俯身,语声放得极轻,“别动,针刚撤下,气血尚弱。”
她俯身的瞬间,青丝垂落,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微凉发丝擦过肌肤,萧凛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半醒半梦之间,人的防备尽数卸下。
他半生铁血孤冷,从不信人、不依人,可此刻昏沉虚弱里,心底最本能的念头却是——
是她。
是她一路带着他逃出重围,是她守着他彻夜未眠,是她在绝境里稳稳接住了狼狈不堪的他。
“……是你。”
他低声呢喃,语气轻得像梦呓,带着几分破碎的沙哑。
沈知馆心头微软,轻轻应声:“是我。”
萧凛渊目光凝在她脸上,迟迟不移。
昏沉中,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只知这双眼眸、这份安稳,是他半生风霜里从未有过的暖意。
“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四字,温柔至极。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辛苦。
从前他永远是独挡风雨、护人周全的那一个,今夜虚弱落难,才真切体会到,有人奔赴、有人守候、有人不离不弃,是何等动容。
沈知馆望着他朦胧柔和的眉眼,轻声道:“你护家国、护府宅、护我周全许久。今夜换我护你,理所应当。”
榻上人静静看着她。
半梦半醒之间,心底那点早已松动的隔阂,彻底消融。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似想触碰,又克制收回,只低声呢喃:
“沈知馆……有你,很好。”
暧昧无声流淌,温柔克制,朦胧入心。
不逾矩,却足以撼动人心。
——
屋外,廊下。
白衣医者立在竹影之下,静听屋内低语,眸光淡远,似看尽浮生轮转。
他指尖轻握,掌心藏着一枚与沈知馆贴身玉佩纹路同源的旧玉碎片,色泽相近,纹理相连。
无人知晓,他隐居深山数年,等候的从不是寻常求医者。
是等她。
等这个身负旧族血脉、误入凡世棋局、被沈家收养长大的姑娘。
他低声轻喃:
“旧主遗脉,终入尘局。”
“百年沉寂,终将风起。”
身世伏笔再度深埋,不揭破,只暗锁渊源。
医者与女主,宿命羁绊早已注定。
——
同一时辰,京城东宫。
夜深人寂,殿宇空冷。
萧景珩独坐窗前,手中始终捏着那枚从沈知柔身上拾来的海棠玉佩。
玉色温润,余香袅袅。
他褪去了所有储君的冷锐算计,眼底只剩一片隐忍的温柔与绵长思念。
白日宫宴她傲骨对峙、坦荡护友的模样,深夜她安然无扰的消息,交替在心底浮现。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筹谋,从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