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深,京城万籁渐寂,唯独东宫之内,灯火通明,照彻整座殿宇。
雕梁画栋的暖阁里,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太子萧景珩一身常服,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珠,面上依旧挂着惯有的温雅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松弛。
下方几名心腹官员垂首而立,气氛肃穆。
“将军府那边,近况如何?”萧景珩慢悠悠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名近前的文官躬身回话:“回殿下,连日散播流言,本想离间萧凛渊与沈氏,搅乱将军府内宅,再借机拿捏二人。可沈夫人应对极有章法,几番来客试探都被她从容挡下,京中闲话已然渐渐平息,并未闹出乱子。”
另一位武将模样的人补充道:“萧凛渊依旧闭门谢客,每日只埋首军务,既不主动攀附东宫,也未曾与其他皇子往来,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听到这里,萧景珩指尖微微一顿,玉珠在掌心转了半圈。
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筹谋这场联姻,本意就是将萧凛渊这柄最锋利、也最难掌控的刀,牢牢捆在自己阵营之中。沈家是百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本就是他极力拉拢的力量。可如今婚也成了,两家名义上绑在一起,萧凛渊却依旧油盐不进,守着一座将军府,游离在储位争斗之外。
这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孤本以为,一场婚事,足以磨去他几分棱角。”萧景珩轻声叹息,语气听似惋惜,实则暗藏冷意,“没想到此人执念极深,手握兵权,便敢这般置身事外。”
“殿下,萧凛渊兵权在握,威望极重,若是始终不肯站队,于我们而言始终是隐患。”文官上前一步,低声进言,“不如趁如今他刚回京、立足未稳,再加施手段。内宅流言不成,便从朝堂公务上着手,寻由头施压,逼他表态。”
“不可操之过急。”萧景珩缓缓摇头,目光幽深,“萧凛渊战功赫赫,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无凭无据便刻意针对,只会引得朝野非议,反倒落人口实。”
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从不做急功近利之事。
“那依殿下之见,该如何行事?”
“软硬兼施。”萧景珩坐直身子,眸光锐利起来,“先施恩,再立威。”
他微微抬手,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命人送去宫廷御赐的补品与珍宝至将军府,就说孤念及将军连日操劳军务,特意赏赐。明面上是体恤功臣,让满朝文武看清,孤对萧、沈两家的看重。”
众人立时领会,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刻意强化“萧凛渊依附东宫”的印象。
“至于施压,不必明着发难。”萧景珩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近日北境边境异动频发,明日早朝,孤会上奏,请陛下下旨,令萧凛渊全权统筹北境布防。”
身旁众人皆是一愣。
北境防务本就是萧凛渊的本职,让他统筹军务,看似是重用,何来施压一说?
有人面露疑惑,斗胆发问。
萧景珩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如今国库空虚,各州府粮饷、军械补给本就捉襟见肘。本朝多位藩王、老臣与我立场相悖,必会暗中克扣物资。萧凛渊接手布防,若是边境再出乱子,便是他调度不力;若是防线稳固,所有功劳,自然也会算在举荐他的孤头上。”
一石二鸟。
胜,则东宫揽功;败,则萧凛渊担责。进退之间,全由东宫掌控舆论走向。
“除此之外,”萧景珩继续安排,“暗中派人联络沈家旁支,许以官职厚利。沈知馆是沈家嫡女,可世家之内,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若是能撬动沈家内部,借族人之言敲打沈知馆,再由她侧面影响萧凛渊,远比我们直接出手要稳妥得多。”
层层布局,环环相扣。
从明面赏赐造势,到军务上设下困局,再到渗透世家内部、从枕边人处迂回施压。每一步都算得精细,将萧凛渊与沈知馆,一步步往自己布下的网中驱赶。
心腹们听得心服口服,齐齐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去吧。”萧景珩挥了挥手,待众人尽数退下,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面色渐渐沉冷。
萧凛渊,沈知馆……
他耐心有限。
这场棋局,他必须是最后的赢家。手握十万雄兵的将军,根基深厚的世家,只能是他登顶之路的垫脚石,绝不能成为阻碍。
“不愿主动靠拢,那孤便逼你们,不得不站过来。”
低语落于空殿,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冷意。
东宫的暗流,已然朝着将军府汹涌而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将军府大门便被敲门声打破。
东宫内侍带着一众抬着礼盒的宫人,浩浩荡荡停在府门前,声势不小。
管事嬷嬷连忙上前接应,内侍昂首挺胸,高声传旨一般宣读赏赐来意:“太子殿下体恤镇北将军劳苦,特赐御制补品、锦缎珍宝若干,望将军安心休养,为国效力。”
一箱箱物件被抬入府中,珠光宝气,格外惹眼。来往街坊、路过的官员仆从看在眼里,不消半日,“太子厚待萧将军”的消息,便再度传遍京城街巷。
消息很快传到后院主屋。
沈知馆听完下人的回禀,指尖轻轻捻着书页,眸色微凝。
“一大清早便送来赏赐,倒是心急。”
她如何看不透其中门道。昨日流言刚平,今日东宫便高调送赏,无非是刻意对外宣告亲近,坐实萧凛渊投靠东宫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