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终年带着刺骨凉意。
夜色漫落军营,点点星火散落连绵营帐,远处铁甲铿锵、巡甲脚步声层层叠叠,肃杀之气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
主帐烛火明亮,映得满案军图纵横。
萧凛渊褪了一身重甲,只着玄色劲装,袖口束得利落,肩背线条挺拔冷硬。他立在案前,指尖轻点地图北境防线,目光沉敛锐利,丝毫不见即将回京成婚的松弛。
苏砚辞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入帐中,步伐轻缓,无声打破满帐冷寂。
“边关霜寒,将军近日旧伤隐隐,先服药压一压。”
瓷碗递至身前,药气清苦,却并不刺鼻。苏砚辞医术精妙,素来会将苦涩汤药调和得温和许多。
萧凛渊垂眸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一饮而尽。
药味入喉,凉意顺着脏腑缓缓散开,压下连日征战积攒的沉郁酸痛。
他将空碗放回案上,声音淡得没有起伏:“北境暂时无大战,三日内,你随我回京。”
苏砚辞应声:“属下早已备好行囊。”
他抬眼看向身前这位少年将军,眼底含着几分轻叹。
萧凛渊年少从军,二十出头便独掌北境十万兵权,铁血威名震彻大靖上下。旁人只看见他权倾边关、圣眷优渥,唯有近身之人知晓——这位将军年年浴血沙场,满身旧伤,岁岁风霜,从未有过半分安闲。
如今一纸婚旨骤至,看似荣光,实则是彻彻底底的朝堂捆绑。
苏砚辞轻声提醒:“太子此番急于促成联姻,绝非善意。沈家根深叶茂,门生遍布朝野,太子是想借沈、萧联姻,将兵权、世家全数纳入自己掌中。”
萧凛渊指尖轻轻摩挲案边冰凉木纹,眸色沉沉。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帝王忌惮武将权重,太子忌惮他不受掌控。沈家是百年世家,清白正统、名声卓然,是最完美的“枷锁”。
娶了沈知馆,他萧凛渊,便再也不是那个游离朝堂之外、只守边关的孤臣。
从此以后,他绑着世家荣辱,牵着朝堂势力,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
“那位沈姑娘,”苏砚辞斟酌字句,缓缓道,“京中口碑极好,端庄静慧、知书达理,绝非后宅娇纵无知女子。只是身在世家核心,自幼浸淫人情世故,想来心思极深。”
萧凛渊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冷勾一下。
“再深也好。”
他不喜麻烦,更不喜闺阁纠缠。
若是她通透懂事、安分守己,往后将军府,便可一宅两分,他掌外,她主内,互不侵扰,清净度日。
若是她也同朝堂众人一般,满心算计、妄图借他兵权谋世家前程——
那他也自有法子,守住分寸,断她所有妄想。
“回京之后,不必刻意亲近。”萧凛渊淡淡吩咐,“婚照结,礼照行,本分尽到即可。”
苏砚辞微微颔首,心底却隐隐觉得,这场看似规矩分明的政治姻缘,未必能如将军所想那般简单利落。
京城,沈府。
暮色深垂,桂香落尽,庭院清幽寂静。
沈知馆独坐窗下,手边摊开一卷未阅的古籍,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眸色清淡悠远。
屋内烛火温柔,映得她眉眼清丽柔和,一身素衣素雅无尘,静得像一幅凝固的古画。
沈知柔端着一碟温热点心轻步进来,见她这般出神模样,忍不住轻声叹气。
“又在想婚事?”
沈知馆回过神,浅浅一笑,合上书卷:“只是在想,萧凛渊。”
这个名字,于大靖所有人而言,都是传奇,亦是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