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幽绿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玻璃珠,薄唇微勾,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润,却隐约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叔叔,我今天早上在森林边缘看见一个女孩。”
乔纳森神父缓缓睁开眼睛,灰色的眸子转向身边的少年,目光平静而温和,带着长辈对小辈那种惯常的包容:“阿什顿,你什么时候对镇上新来的住户感兴趣了?”
“她不是普通的新住户。”阿什顿扯了扯嘴角,绿眸里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宛如猎食者看到猎物时瞳孔微微收缩的那一瞬,“她在晨跑……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皮肤白得像牛奶,黑头发,东方人。跑起来的时候……”
他故意顿了一下,舌尖轻轻舔过上颚,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湿润声响:“胸和屁股都在晃,晃得很……漂亮。”
他说最后那个词的时候压低了嗓音,声线似丝绒一样滑过空气,落在空旷的教堂里,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黏腻感。
乔纳森神父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放下交握的手,侧过身正视阿什顿,灰色的眸子里带着审慎的神色:“阿什顿,你是在跟我描述一个新来的同学,还是在跟我描述一个你打算狩猎的猎物?我不确定你喜欢用这种口吻谈论一个小镇女孩是否合适。”
“两者都是呢,叔叔。”阿什顿笑了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在彩绘玻璃投下的暗红色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我只是提前告诉您一声,新来的那个中国女孩,她会是这镇上最漂亮的一朵花。我想看看……她能开到什么时候。”
阿什顿站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垂着眼睫看着仍坐在长椅上的乔纳森,绿眸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慢慢冷了下来,像是水面上的浮冰悄然凝结。
他的手搭在长椅靠背上,俯下身,凑近乔纳森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丝绒上,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凉意:“叔叔,我喜欢听话的人。你扮演好你的神父,管好你的教堂,早上做你的弥撒,晚上念你的祷词。多余的事,一件也不要管。”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纳森,那双绿眸在一瞬间像是变得很深很深,深到乔纳森几乎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蠕动,恍如深海底部的暗流搅动着黏稠的黑暗。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像是光影晃了一下眼睛。阿什顿眨了眨眼,那双眸子又变回了普通的、漂亮的、带着少年人薄薄笑意的绿眼睛。
他拍了拍乔纳森的肩膀,力道轻巧得像是在拍掉对方肩上看不见的灰尘,然后转身朝侧门走去,步伐轻快,嘴里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侧门阴影中后,教堂里重新陷入寂静。乔纳森独自坐在第一排长椅上,保持着阿什顿离开时的姿势,灰色的眸子盯着前方的祭坛。彩绘玻璃上圣母的面容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哀伤。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微发凉。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的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主啊……你把我困在什么地方了……”
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埋在脑海深处,仿佛沉在海底的废墟,偶尔有什么东西会从意识的边缘浮起。他好像记得自己有一个侄子,却又好像不记得那个侄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可每次他试图深想,脑海中就会涌起一阵钝痛,有什么东西抓着他四肢百骸,阻止他继续往下挖。
他双手重新交握,闭上眼睛,继续刚才中断的祷告。嘴唇翕动着念出那些熟悉的经文,可那些音节落在空气中,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失去了原本的重量,轻飘飘的,不知被风吹向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