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过半,有几名男生起身结伴去走廊透气,走动的声响打破了室内极致的安静。有人路过两人中间的过道,目光下意识在前后两张课桌之间扫了一圈,低声和同伴说笑两句,话语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看他俩,现在座位分开了,倒是真的半点往来都没有了。”
“本来就是一起补个课而已,别多想了,江屿那人向来不爱和人走得近。”
细碎的话语一字不落飘进沈知言耳中,他埋在臂弯里的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悄悄攥紧了校服的布料。旁人的揣测、定论,像是一层薄薄的网,将两人困在其中。所有人都以为,座位分开,过往的相伴也就随之淡去,可没有人知道,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视线的交汇、心绪的牵绊,从来都没有减少过半分。
前排的江屿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闲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周身的气压又冷了几分。他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自己,可那些话语落在耳中,总会下意识去想,身后的人听了,会不会觉得难堪,会不会胡思乱想。
他没法出声辩解,也没法做出任何举动来打破现状,只能任由那些话语在空气里飘散。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悠长的声响驱散了一整节课的沉闷。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伸懒腰、打水、互相讨论习题,喧闹声层层叠叠,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沈知言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拿起水杯准备去走廊接水。刚走出座位,眼角余光便看见隔壁班那个时常来找江屿请教问题的女生,抱着厚厚的错题本站在了教室后门,目光直直看向前排的身影,脚步迟疑着,似乎想要上前。
他的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端着水杯站在过道一侧,目光不受控制地望了过去。
周围不少同学也注意到了门外的人,纷纷停下交谈,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沈知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他相信江屿的态度,可看着旁人坦然地靠近,心底还是会慢慢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那滋味算不上恼怒,却闷闷的,堵在心口,久久散不去。
江屿察觉到门口的人影,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整理着桌上的试卷,动作平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对方半分。
女生在门外站了片刻,见对方始终无动于衷,脸上的期待慢慢褪去,最后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抱着本子默默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状,也渐渐收回了目光,各自散去忙碌。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屿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过道里伫立的沈知言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目光静静相接,隔着来往走动的同学、错落的课桌,隔着整条不算宽阔却仿佛无比遥远的过道。他的眼神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像是在询问方才习题的难处,又像是在安抚他心底悄然升起的烦闷。
沈知言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连忙收回视线,快步走向走廊,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他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被对方看穿,也怕在人来人往的课间,被旁人捕捉到这不该有的对视。
走到走廊的饮水器旁,冰凉的水流注入水杯,指尖触碰到金属外壳,才稍稍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走廊上风更大一些,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里积攒的闷热。他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清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两道对视的画面。
一个刻意克制,一个慌乱躲闪,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在人潮之中,反复上演这样无声的画面。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他的新同桌陈宇,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开口:“发什么呆呢?刚才那道数学大题你做出来没?我卡了半天,完全找不到思路。”
“还没有,一直卡在第一步。”沈知言回过神,收起所有纷乱的心思,露出温顺的浅笑,耐心和同桌聊起了题目。
两人站在走廊上低声讨论,距离挨得很近,肩臂几乎相贴。这一幕恰好落在教室门口江屿的眼中。
江屿原本打算趁着课间短暂的空闲,借着走动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提点两句沈知言卡壳的题型。可当他看见少年和旁人相谈甚欢、姿态放松的模样时,脚步骤然停在了教室门槛处。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望着走廊里的身影。少年侧着头认真倾听,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份松弛,是面对自己时,在白日喧嚣里极少展露的模样。
心底莫名地漫起一阵细微的空落。他清楚这只是正常的同窗相处,可视线落在那紧紧相靠的肩头之上,心绪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静立几秒,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教室,重新坐回座位,拿起桌上的习题册,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
算了。
既然对方此刻有人相伴,那便不必再多此一举。
白日里的相处,本就该恪守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走廊上的沈知言聊完题目,下意识回头望向教室,恰好看见江屿转身落座的背影。那道脊背依旧挺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方才门口那道短暂的凝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心底刚舒展的情绪,又轻轻沉了下去。
他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两人一左一右,隔着那条熟悉的过道,重新回归到各自的位置,互不言语,各司其事。
接下来的几节课,节奏紧凑,任课老师讲课语速飞快,知识点一环扣一环。沈知言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听讲,笔尖不停记录重难点,努力将课间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可每当课堂进入短暂的留白,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
江屿听课极为专注,全程一丝不苟,偶尔老师点名提问,他起身作答,语声清晰逻辑缜密,引得全班侧目。每一次起身,每一次走动,都会牵动教室里不少人的目光,自然也包括沈知言。
他看着对方从容淡定的模样,看着旁人投去的敬佩与倾慕的视线,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自己的笔记。
正午的铃声响起,上午的课程正式结束。同学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教室,奔赴食堂,短短几分钟,教室里便空了大半。不少走读生直接收拾东西离校,留校午休的学生则留在教室,或是趴桌小憩,或是继续刷题。
沈知言没有立刻起身,等到教室里的人流散去大半,才慢慢收拾餐具,准备去食堂。他起身的瞬间,眼角瞥见前排的江屿也收拾好了东西,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教室此刻还有零星几名学生,不算完全安静,也不算喧闹。
两人隔着过道,并肩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节奏莫名地保持一致。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步伐带动的微风,可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一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脚步声。
一路走到教学楼门口,人流变得密集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汇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江屿脚步微微一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与沈知言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这半步的距离,在熙攘的人群里,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沈知言察觉到对方刻意的避让,脚步也随之放缓,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人群之中,不再有方才并肩的姿态。他走在后面,望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心口又一次泛起熟悉的闷意。
连同行的路,都要刻意拉开距离。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沈知言端着餐盘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很快,他便看见江屿独自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孤身一人,安静低头用餐,周遭有人想要上前搭话,都被他周身冷淡的气场拦在了外面。
两人隔着整个食堂的距离,遥遥相对,各自安静进食,没有任何交集。
一顿午饭吃得索然无味,沈知言草草吃完,便端着餐盘离开食堂,提前返回教室。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窗玻璃照进教室,晒得桌面发烫。留在教室午休的学生大多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沈知言没有睡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叶,眼神放空。
没过多久,江屿也回到了教室。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众人,动作放得极缓。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立刻趴桌休息,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课外习题,低头安静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