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了回去,舌尖重新漫开橘子糖清甜的滋味,方才翻涌上来的醋意,被这句不带半分情面的回绝,悄悄抚平大半。
哪怕人前要划清界限,要装作毫无牵扯的普通同学,可他独一份的偏爱与特例,从来都没有半分动摇。
只是这份独有的温柔,永远只能藏在无人窥探的缝隙里,藏在暮色笼罩的空教室,藏在放学之后安静的岔路口,白日喧嚣人潮之中,只能用冷淡的回绝,隐晦地宣示独有的归属。
江屿直到窗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停下手中的笔,隔着整条过道,目光极其轻浅地往沈知言的方向扫了一瞬。
短短一秒的对视,精准捕捉到少年眼底刚刚褪去酸涩、重新染上细碎暖意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安抚,转瞬便收回视线,重新恢复冷寂淡然的模样,半点不留旁人能够捕捉到的破绽。
沈知言被那短暂一眼撞得心尖轻轻一颤,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给陈宇讲解题目,耳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心底乱糟糟的情绪,此刻糅杂着甜与涩,缠缠绵绵地绕在心头,拉扯得人心头发痒。
课间十分钟就在这般细碎的喧闹与无声的对望拉扯里缓缓流逝,上课铃声再度响起,下午最后一堂数学课正式开始。
数学老师抱着一沓周测试卷走进教室,将打印好的纸张挨个分发,上周当堂测试的成绩全部批改完毕,纸上红色的批注清晰分明。
沈知言接过属于自己的试卷,一眼扫过卷面顶端的分数,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整套圆锥曲线大题零扣分,定义域、判别式、特殊斜率讨论所有从前频繁踩中的陷阱,这次全部规避干净,步骤完整规范,老师在卷面末尾写下大大的“进步显著”四个字,红笔字迹醒目温柔。
连日来日复一日的留校复盘、午休专项打磨、江屿一点点细致抠出来的细节漏洞,此刻尽数化作实打实的高分与认可,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踏实与雀跃。
他下意识抬眼,越过过道,想第一时间把这份小小的喜悦分享给前排的少年。
可江屿正垂眸翻看自己的满分试卷,周身冷寂,仿佛周遭所有起伏的情绪、所有进步的欢喜,都与他无关,没有半分抬头回应的迹象。
沈知言伸到半空的目光,只能轻轻收了回来,心底那点刚刚冒出来的雀跃,悄悄落下去半截。
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试卷逐一讲评,讲到难度最高的双参数压轴大题时,自然而然点名江屿上台梳理解题框架。
江屿从容起身,身姿挺拔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寥寥数笔就在黑板上拆分出两种解题路径,条理清晰,逻辑通透,寥寥几句便把全班大半人卡壳的难点拆解得明明白白,清冷的嗓音回荡在整间教室,沉稳好听。
讲评结束,老师笑着随口点评:“江屿的解题思路永远清晰规整,班里要是有同学跟不上,平日里多主动找他请教,尤其是沈知言,这段时间跟着梳理题型,进步幅度全班第一,两个人互相帮扶,是很好的榜样。”
一句话,再度将全班数十道探究、吃瓜、了然的目光,同时落在过道两端的两人身上。
沈知言浑身瞬间一僵,指尖攥紧试卷边角,脸颊发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抬眼迎接周遭戏谑的视线,满心都是无处躲藏的窘迫。
站在讲台上的江屿淡淡颔首,礼貌回应老师的夸赞,语气平稳疏离,再次不动声色划清两人之间所有逾矩的关联:“只是恰巧题型互补,他自身足够踏实努力,和我没有太大关系。”
又是一句隔绝所有遐想的答复,坦荡客气,挑不出半分差错,完美掐断所有人脑海里滋生的暧昧揣测。
沈知言垂着眼帘,盯着试卷上那行“进步显著”的红笔批注,心底那点方才因为高分升起的欢喜,又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知道江屿只是在护着自己,可一次又一次人前的撇清界限,像一层薄薄的纱,隔在两人之间,看得见彼此,却碰不到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日复一日的克制拉扯,磨得人心口酸涩难言。
整节数学课余下的时间,沈知言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傍晚放学之后的独处时光,只有等到所有人尽数离校,那层隔绝两人的薄纱,才会彻底消散。
窗外的日光渐渐沉向教学楼西侧,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际,透过玻璃窗,将教室白墙染成朦胧温柔的暖橘色,桌面上的试卷、习题册、笔袋,全都裹上一层柔软的霞光。
终于,放学铃声如约而至,清脆的声响撞碎了教室里一整天紧绷克制的氛围。
同学们麻利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涌出教室,说笑打闹的喧闹顺着敞开的门窗涌向校园各处,短短五六分钟,教室里的人影便稀稀拉拉消散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不急着离校刷题的学生,还有隔着一条过道、依旧安稳坐在座位上的两人。
留在教室的几名同学没过多久也收拾东西离开,锁门、关灯的声响渐渐远去,整栋教学楼的喧闹一点点褪去,直至彻底归于沉寂。
偌大的教室,终于只剩下沈知言与江屿两个人。
半垂的窗帘滤掉窗外大半晚霞,只剩下一缕细碎的橘红光斑落在两张课桌之间,那条横亘了一整天的过道,此刻再也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无形的界限彻底瓦解。
所有白天里必须恪守的分寸、刻意维持的疏离、反复撇清的界限,在此刻尽数作废。
沈知言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放下手中的试卷,抬眼看向斜前方缓缓起身的少年。
江屿收拾好桌上的试卷与笔袋,拎着黑色书包,步伐平稳地穿过那条横隔了两人一整天的过道,一步步朝着沈知言的课桌走来。
霞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眼底沉淀了一整天的克制与温柔,尽数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再没有半分人前的淡漠伪装。
他停在沈知言的课桌侧边,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少年泛红的脸颊、眼底藏了一整天的委屈与怅然,低沉的嗓音褪去白日里的疏离冷淡,裹着独有的软意,轻轻落在安静的教室里:“今天周测卷子,大题零失误,做得很好。”
第一句话,便精准戳中沈知言藏了一整个下午、没能来得及分享的欢喜。
沈知言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白日里积攒的酸涩、落空、怅然,在这句直白温柔的夸赞里,悄然消散大半,小声嗫嚅:“你上课全程都没有看我,我还以为你根本没留意我的分数。”
“讲台之上,全班都在看,不方便侧目。”江屿轻声解释,指尖克制住想要揉一揉他发顶的冲动,只是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但我发卷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你的卷面,所有之前反复提醒你的陷阱,这次全部规避到位,这段时间的专项训练,没有白费。”
他素来寡言,极少直白表露内心的情绪,对待旁人永远惜字如金、冷淡克制,唯独面对沈知言,愿意耐着性子拆解所有心绪,抚平他心底每一点细微的落差与委屈。
沈知言捏着试卷的指尖轻轻收紧,鼻尖微微发酸,小声道出心底藏了一下午的柔软心事:“刚刚副班长当众问我们的事,你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我明明知道你是为了不让我被全班起哄,可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
他不擅长隐藏情绪,所有欢喜、委屈、酸涩全都直白地摆在眼底,温顺又坦诚,从来不会对江屿有半分遮掩。
江屿望着他湿漉漉、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眸,心底软意层层翻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又认真:“白天人多眼杂,只能这般说辞。若是不把界限划干净,不出一日,全校都会传得沸沸扬扬,你性子腼腆,扛不住铺天盖地的议论与调侃,我不想让你陷入难堪的境地。”
顿了顿,他视线牢牢锁着沈知言澄澈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落地,藏着隐忍许久的真心:“旁人面前的疏远是演出来的伪装,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我对你的所有偏爱,才是真的。”
窗外的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窗帘轻轻晃动,晚霞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空荡安静的教室里,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温柔缱绻,化解了一整天拉锯式的酸涩拉扯。
沈知言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下满胀的暖意,小声轻轻点头:“我知道的,只是控制不住会有点失落。”
“以后若是心里闷,放学留堂的时候,都可以同我说。”江屿顺势拉过沈知言身侧闲置的木椅,木椅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他安稳落座,两人的胳膊隔着薄薄校服布料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无声交融,“今天先不刷新的拔高题型,我们从头复盘这周所有周测错题,巩固已经吃透的细节,稳住现在的做题手感。”
沈知言乖乖点头,立刻把整张周测试卷、连日来整理的错题本平铺在桌面上,笔尖握在手里,眼底的低落早已尽数消散,只剩下踏实安稳的松弛。
白日里隔着过道遥遥相望、不能搭话、不能对视的煎熬,在此刻肩臂相贴、并肩伏案的温柔相处里,慢慢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