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飘。
隔着几排课桌,能清晰看见少年低垂的眉眼、认真刷题的侧脸。
明明朝夕心念,明明深夜牵挂,明明傍晚相拥晚风。
天亮人醒,人潮涌动,就只能装作最陌生的同窗。
这种落差感,日复一日磨着人心,酸涩又无解。
课间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围在前面讨论难题,叽叽喳喳围着江屿提问。
换做从前,无关紧要的问题,江屿大多淡淡回绝,懒于应付。
可今天人多,他不好太过冷漠,只能耐着性子简单提点两句。
周遭人声喧闹,所有人围着他说笑请教,氛围热闹热烈。
沈知言坐在对面窗边,安静看着那一幕,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笔杆。
心底没有闹脾气的醋意,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无法言说的落空。
他知道江屿只是碍于场面,不得不应答。
他懂他的分寸,懂他的无奈,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可懂归懂,心里还是会闷闷的。
明明是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和耐心,却要在人前分给所有人,哪怕只是最浅最淡的客套。
他默默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刷题,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细微的情绪变化,却精准落在前排少年的余光里。
江屿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推开围过来的同学,语气依旧清淡:“剩下的你们自己对照答案复盘,思路都是一样的。”
几句话利落结束所有讨论,干脆利落地终结了周遭的喧闹。
一众男生见状,也不再打扰,笑着散开。
瞬间,前排恢复冷清。
全程,江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依旧是淡漠坐姿,依旧是生人勿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再热闹下去,他的小朋友会越坐越落寞。
他人前不能哄,不能安慰,不能对视,不能表露半分偏爱。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最快结束所有纷扰,减少他眼底的落空。
这是他们秘恋最无奈的地方。
所有的偏爱、安抚、温柔,全都见不得光。
所有的吃醋、落寞、委屈,全都只能各自隐忍。
整整一上午的课,依旧是极致的拉扯。
上课遥遥相望,不敢久视;课间咫尺相隔,不敢搭话;旁人调侃回避闪躲,全程规矩疏离。
中午午休,班里大半同学趴着睡觉,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暖融融的洒在课桌上。
沈知言没有睡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眼神有点放空。
忽然,桌角轻轻滚过来一颗糖。
小小的橘子硬糖,安静停在他的习题册旁。
沈知言一愣,下意识抬眼往前看。
前排的少年依旧趴着小臂,微微侧头朝着窗外,像是早已熟睡,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仿佛那颗凭空出现的糖,只是偶然滚落。
没有人看见动作,没有人看见对视,没有人看见破绽。
可沈知言心里清清楚楚。
是他。
趁着全班熟睡、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滚过来的一颗糖。
是白日里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安抚,只能偷偷递来的一点温柔。
无声、隐秘、克制、温柔。
他指尖轻轻捏住那颗糖,糖纸带着浅浅的温度,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积攒一上午的落寞、酸涩、落空,被这一颗不起眼的糖,悄悄抚平。
人前千般疏离,万般克制。
可他永远会在无人窥见的缝隙里,偷偷给自己独一份的温柔。
沈知言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唇角悄悄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眼底的阴郁尽数消散。
他没有抬头道谢,没有任何动作回应。
两人默契地守住这隐秘又微小的温柔。
一整个午休,安静无言。
前排清冷少年假寐,后排软乖少年藏糖。
隔着过道,互不打扰,却彼此心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沙沙的写字声。
快要下课的时候,副班长悄悄走到沈知言桌边,压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知言,我问你个事。”
沈知言抬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副班长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和江屿……是不是在一起了?之前我真的看到你们牵手了,还有傍晚一直在一块。”
突如其来的直白问话,让沈知言浑身瞬间一僵。
耳尖唰地红透,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指尖瞬间绷紧,整个人都慌了神。
他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秘密被人当面戳破,慌乱、羞涩、无措,瞬间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神下意识慌乱往前排瞟去。
就是这一瞬的眼神求助。
前排一直安静刷题的江屿,笔尖骤然停住。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他的小朋友被人当面问及秘密,慌得手足无措。
下一秒,在沈知言不知所措、窘迫难堪的时候。
前排的少年,缓缓回过头。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副班长,语气平静、从容,听不出半分情绪,坦荡得没有一丝破绽:
“你们别乱猜。”
“我和他只是补习搭档,普通同学而已。”
一句话,轻描淡写。
再次亲手划清了所有界限。
当众否认了所有暧昧,否认了所有偏爱,否认了他们偷偷藏在心底的爱恋。
沈知言的目光僵在半空,心口骤然轻轻一涩。
他知道江屿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不让流言传开,是为了不让他被全班瞩目起哄。
理智全都懂,可情绪还是忍不住往下沉。
人前的否认,人前的疏离,人前的划清界限。
是他们秘恋逃不开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