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下课铃声轰然炸开,撕碎了一整上午课堂的沉静。
燥热的风顺着大开的窗户灌进教室,卷起桌角薄薄的试卷纸页,簌簌轻响混着全班骤然升起的喧闹,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
桌椅拖动地面的摩擦声、同学嬉笑打闹的喊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层层叠叠,属于盛夏正午的鲜活烟火气,扑面而来。
班里的同学像是终于卸下一上午的紧绷,纷纷揣上饭卡、拎着水杯,成群结队往门外涌。
“快走快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晚一步绝对抢不到,每次都被前面人捞光了!”
“热死了热死了,快去吹空调干饭!”
人声嘈杂,步履匆匆,不过两三分钟,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教室就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不急着吃饭、留在座位刷题的学生,以及依旧没有动身的两人。
沈知言把数学小测的试卷小心翼翼对折整齐,夹进课本夹层里,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
一上午的心都是轻轻飘着的。
刚刚收卷后数学老师翻卷点评,当众夸他大题步骤标准、思路通透,进步幅度是全班最大的。
换做从前,他数理常年垫底,每次数学讲评都是他最窘迫难熬的时刻,永远看着满屏红叉,低着头不敢抬头。可这短短十几天,靠着江屿日复一日的午休、放学、晨间零碎补习,他居然能被老师当众表扬大题满分。
这份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头到尾,都源自身边这个人。
沈知言抬眼,目光轻轻落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江屿依旧坐姿端正,脊背笔直,单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捏着黑笔,慢悠悠订正最后一道选择错题。
他永远这样。
外界喧嚣吵闹、人来人往,好像从来都扰不到他。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屏障,淡漠、自持、冷静,是全校所有人对江屿最根深蒂固的印象。
冷淡、寡言、不爱搭理人、从不主动合群。
可只有沈知言知道,这副生人勿近的清冷外壳底下,藏着怎样细腻温柔的耐心。
会记得他不吃青椒,会提前帮他筛选食堂窗口;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一遍遍拆解题思路;会盯着他的错题一点点抠细微漏洞;会在他进步的时候,悄悄给他一句不张扬、却足够暖心的肯定。
旁人眼里高高在上、冷淡寡情的年级第一,唯独对他,温柔又细致。
“江屿。”
沈知言抱着试卷,小声开口,软糯的声音在渐渐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江屿笔尖一顿,缓缓抬眸望过来。
正午透亮的日光直直落进他漆黑的眼底,冲淡了平日里的冷冽,剩下一片沉静清润。他眉眼淡淡,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怎么了?”
“刚刚小测……我真的全部弄懂了。”沈知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课桌侧边,眉眼弯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雀跃和真心,“以前我做圆锥曲线,看到长题干就慌,现在居然能稳稳写完一整道大题,连步骤分都没有丢。”
他不是想炫耀成绩,只是太想告诉眼前人——你的耐心、你的付出、你的一遍遍讲解,我全都接住了,我真的有在好好变好。
江屿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细碎光亮,少年白皙的脸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顺又干净。
他冷淡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几分,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纵容的温软:“本来就该这样。”
“可是我以前自己学,怎么都学不会啊。”沈知言轻轻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我之前还一直担心,我太笨了,你讲很多遍我都跟不上,你会嫌烦。”
这句话藏在他心里很久。
他自卑过、忐忑过,无数次怕自己悟性太低、进度太慢,拖累江屿的时间,怕哪天对方耐心耗尽,再也不愿意管他的数理短板。
江屿闻言,抬眸定定看着他,眼神澄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你笨吗?”
沈知言愣了下,下意识点头:“相对于你们这些学霸来说,我肯定算笨的……反应慢,还容易粗心,基础又差。”
“不是。”
江屿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又平静。
“你只是之前没人带你找对方法。”他放下笔,坐姿微侧,正式看向身侧的少年,耐心同他讲,“你听课认真、复盘踏实、错题从不糊弄,基础补得很快。很多人比你聪明,却没有你肯沉下心打磨细节,那样的进步,才是虚的。”
这些话,从来不对别人说。
他从不浪费口舌评价旁人、安慰旁人、拆解道理给旁人听。
唯独沈知言。
唯独这个乖乖听话、努力踏实、一点点追着光往前走的少年,值得他耐下心,一点点抚平自卑,一点点给予肯定。
沈知言心口骤然一暖,温热的情绪密密麻麻填满胸腔,耳尖微微泛红,小声道:“真的吗?”
“嗯。”江屿淡淡颔首,“你的进步,是实打实看得见的。”
简单两句话,却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
沈知言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软软道:“那我以后也继续好好学,不辜负你帮我补习的时间。”
“慢慢来。”江屿随手拿起桌角的饭卡,起身,“先吃饭。空腹用脑,下午容易犯困走神。”
“好!”
沈知言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乖乖收起试卷,小跑两步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正午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暴晒的日光落在肩头,微微发烫。走廊栏杆被日头烤得温热,远处操场上空无一人,连最聒噪的夏蝉都躲在树荫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绵长的鸣叫。
整条楼道都是暖融融的盛夏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中央,步伐节奏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最安稳默契的距离。
周围还有零星路过的学生,看见他们两人习惯性走在一起,都见怪不怪地侧目笑笑,悄悄侧身让路。
全校都知道,高冷的江屿,唯独跟软乖的沈知言走得最近。
没人刻意点破,却人人都看得出来——独一份的特殊对待。
下楼的时候,沈知言看着身前错落的台阶,轻声主动找话:“你早上给我的饼干好吃吗?我本来还怕甜度不合适。”
“合适。”江屿应声简洁。
“那我周末再做新口味好不好?”沈知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这次做抹茶的,不甜,还带点清苦,应该很适合你。”
江屿侧眸看他:“不用次次特意做。”
“不算特意呀。”沈知言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我本来就喜欢做这些,能分给你吃,我还挺开心的。不然我自己做多了,吃不完也浪费。”
少年心思纯粹又直白,干净得让人没法拒绝。
江屿沉默两秒,唇角微不可察微动,低声应了句:“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沈知言却瞬间满心雀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悄悄偏头看身边的少年,日光落在江屿冷白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清隽冷淡,可偏偏待人待他,温柔得不像话。
“对了。”沈知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你昨天说整理的文言易错字清单,今天能给我吗?我想趁着午休睡前看一会儿。”
“在我桌肚。”江屿道,“吃完饭回去拿给你。整整两页,我把近三年高频默写失分的字全部汇总了,附带易错笔顺和词义注解。”
沈知言瞬间惊喜:“你居然整理得这么详细?!我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罗列字词。”
“只罗列没用。”江屿语气平静,“你失分不是不认识,是笔顺错、形近字混淆、语境用字偏差。我全部帮你区分开,你早读十分钟过一遍,足够用。”
沈知言心底软软的,忍不住小声感慨:“江屿,你真的好细心啊……连这种小细节都记得。”
换做别人,帮同学补数学已经够麻烦了,根本不会再多花时间,主动帮对方整理文科细碎易错点。
江屿闻言,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补习是补短板,不能只补一科。偏科最吃亏。”
听起来是理性冷静的道理,可沈知言清楚,这只是他温柔体贴的借口。
他明明完全可以不管自己的文科漏洞,却依旧主动兼顾,文理一并帮他补齐。
两人一路闲聊,缓缓走到食堂。
正午食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打菜窗口前排着长队,餐盘碰撞的脆响、说笑的喧闹、食堂阿姨温和的叮嘱交织在一起,暖烘烘的。
冷气呼呼吹着,瞬间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你排队,我去素菜窗口。”江屿侧头对他说,“我帮你打,不放青椒。”
沈知言愣了下,连忙点头:“好!谢谢你!”
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已经习惯性记住他的忌口,主动替他避开所有不爱吃的菜。
江屿嗯了一声,步履自然地走向另一侧人少的清淡窗口。
沈知言站在队伍里,目光忍不住穿过人群,悄悄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清冷少年站在喧闹人群里,依旧身姿笔直,格格不入,却偏偏为他弯腰、为他琐碎、为他花费时间和耐心。
没过多久,两人各自打好饭,默契在靠窗的老位置汇合。
窗外是成片浓绿的香樟,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光斑点点,落在干净的餐桌上,温柔又治愈。
两人相对落座。
餐盘里荤素搭配干净清淡,没有一丝青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