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很亮。
四面都是灯泡。镜子上挂着一排灯,白光打得人连毛孔都看不见。
陆泠泽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给他修眉毛。他闭着眼,很配合。
简汀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动。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陆泠泽从镜子里看到了。
"你紧张?"他问。化妆师停了一下。
"没有。"简汀说。
"你手指在抖。"
简汀把手握成拳,塞进裤子口袋里。
化妆师低着头继续修眉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泠泽,眉毛修好了。"化妆师说。
陆泠泽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他偏过头,看沙发上的简汀。
简汀戴着帽子和口罩。帽子是黑色的,鸭舌款,压得很低。口罩是白色的,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长睫毛。白皮肤。眼睛上方一小截眉毛。
造型师给他搭了一副细框眼镜。平光的。简汀平时不戴眼镜。但造型师说"需要一点辨识度,又不能露脸,眼镜是最安全的道具"。
简汀不太习惯。他总是下意识去扶镜框。
"你眼镜歪了。"陆泠泽说。
简汀伸手扶了一下。没歪。
"没歪。"
"我骗你的。"
简汀瞪了他一眼。
陆泠泽笑了。
"别紧张。"他说,"你又不是没上过台。"
"录音室不算。"
"那你把台下的人都当成钢琴键就行了。"
"那得有一百多个。"
"对。你弹得过来。"
简汀没说话。
门开了。导演走进来。手里拿着流程单。
"泠泽,造型快好了吗?你们第四个出场。前面那个节目超时了五分钟,我们可能提前一点。"
"好。"陆泠泽说。
导演转向简汀。
"简老师,我再跟您确认一下流程。您上台之后直接坐钢琴。中间不需要站起来。弹琴的时候不用看镜头。如果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摇头。需要说话的部分泠泽会接。"
简汀点了一下头。
"好的。那您先休息。有需要叫我就行。"导演说完就走了。
化妆间又安静了。
陆泠泽的妆做完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简汀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喝点水。"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简汀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
陆泠泽看着他。
"简汀。"
"嗯。"
"不想去就不去。"
简汀转头看他。
"没人逼你。"陆泠泽说,"是我接的节目。你不想来可以不来的。"
"我想来。"
"真的?"
"真的。"
陆泠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你为什么手还是凉的?"
简汀低下头。
"我就是不太习惯。"
"习惯什么?"
"很多人看着我。"
陆泠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也看着我。"他说,"你不用管他们。你看着琴键就行了。"
简汀的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温热的。
"如果看着琴键还是紧张呢?"
"那你就想着我。"
"想着你?"
"嗯。我在你旁边。你随时可以看。"
简汀没说话。
但他反手握住了陆泠泽的手。
候场区在舞台侧面。
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另一个嘉宾正在唱一首快歌。鼓点很重。贝斯轰得地板在震。
简汀站在幕布后面。手指在大腿上弹着。
陆泠泽在旁边看流程本。
"我们第四个。唱《海盐苦橘》。你弹钢琴伴奏。"
"嗯。"
"间奏部分你可以加即兴。随你弹。"
"嗯。"
"主持人会问两个问题。我来答。你想说就说。"
"嗯。"
"不想说就摇头。"
"嗯。"
陆泠泽放下流程本。看着他。
"你今天话特别少。"
"我一直话少。"
"平时是因为懒。现在是因为紧张。"
简汀没反驳。
"你咬嘴唇了。"
简汀松开了牙齿。
陆泠泽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简汀的口罩往上提了提。虽然并没有掉下来。
"你口罩歪了。"
"你又骗我。"
"这次是真的。"
简汀伸手碰了碰口罩。确实歪了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
"好了。"
"嗯。"
前面的节目结束了。掌声。主持人在串场。
"下一个。"导播在通道里喊。
陆泠泽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简汀看着他。
"你在前面。"他说。
"好。我在前面。"
陆泠泽先走了出去。简汀跟在后面。
灯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涌过来。很亮。很热。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一面墙。拍在脸上。
"接下来这一组,有点特别。"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
"我们都知道,陆泠泽前段时间在演唱会上公开了一件事。"
观众席传来一阵欢呼。
"他说他有一位伴侣。一位作曲家。"
欢呼声更大了。
"今晚,这位作曲家来到了现场。"
全场炸了。
不是欢呼。是一种混合了尖叫、鼓掌和惊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灯光暗了。
舞台中央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追光打在钢琴上。
陆泠泽从侧面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人。
戴着黑色帽子。白色口罩。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帽衫。帽子戴在头上。
看不清脸。
但身高。肩线。走路的姿态。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更炸了。
"简汀!!!"
"他来了!!"
"第一次上综艺!!"
"那双眼睛太绝了"
弹幕在直播画面上疯狂滚动。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简汀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陆泠泽站在钢琴旁边。
他拿起话筒。
"大家好。"
全场安静了。
"今晚这首歌,和上次演唱会不一样。"
他偏过头,看了简汀一眼。
"上次是我一个人弹的。今天,作曲人在这里。"
简汀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了。
《海盐苦橘》。
每一个音符从简汀的指尖下流淌出来。和录音室版本一样。又不太一样。
现场弹琴和录音室弹琴是两回事。录音室里他可以弹十遍二十遍,选最好的那一次。现场只有一次。
但他不紧张了。
因为手指碰到琴键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下琴键了。
观众席也好,摄像机也好,弹幕也好,全都消失了。
只有琴键。
和站在旁边的陆泠泽。
陆泠泽开始唱了。
和演唱会版本不一样。这次更近。更安静。不是对着一万八千人唱。是对着一个人唱。
"凌晨三点的录音室,你写了一半的旋律,我在门外听了三年。"
简汀的手指没有抖。
"单车后座的风掠过衣角,你说'你骑太快了',我说'那你抱紧点'。"
观众席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间奏。
按照流程,这里有一段八小节的钢琴独奏。原曲的编排是一段抒情旋律。
但简汀没有弹原曲的编排。
他弹了一段即兴。
更轻。更柔。更慢。像在说悄悄话。
那段旋律不是写好的。是他此刻想弹的。
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在这里。
观众席有人哭了。
弹幕:
"这段即兴太绝了"
"他在钢琴上说话"
"这就是简汀的音乐"
"我哭了真的"
"他在说什么?这段旋律在说什么?"
"在说'我在'。我听得出来。"
陆泠泽在间奏的时候偏过头,看着简汀。
他在听。
这段即兴他没听过。排练的时候简汀没弹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唱了。
"你是唯一答案,是海盐苦橘,是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苦橘不再酸涩,海盐不再清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
全场寂静。
一秒。两秒。
然后掌声爆了。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忍不住的、混着尖叫和口哨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简汀坐在钢琴前。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键上。
他低下头。
呼了一口气。
主持人走上来了。
"太棒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抖。"我真的,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掌声渐渐停了。
"首先我想问一下泠泽。"主持人看着他,"今晚带搭档来,心情怎么样?"
"紧张。"
"你紧张?"主持人笑了,"你不是一直很淡定吗?"
"以前是。"陆泠泽说,"今天不一样。因为他在。"
弹幕:
"因为他在!!!"
"陆泠泽你怎么这么会说"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主持人看向简汀。
"简老师,第一次上节目,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简汀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下。
主持人笑了。"好的。那泠泽替你说?"
陆泠泽接过话筒。
"他不太会说这种话。"他说,"但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他想说的话。"
弹幕彻底炸了。
"'他站在这里就是他想说的话'"
"陆泠泽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情话"
"哭了"
"简汀不用说话,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主持人也在笑。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
陆泠泽想了一下。
"很久以前了。"
"多久?"
"四年前。"
全场"哇"了一声。
"四年前?那时候你们认识吗?"
"认识。"
"那时候是什么关系?"
陆泠泽看了简汀一眼。
"朋友。"
"只是朋友?"
陆泠泽笑了。
"那时候是朋友。"
弹幕:
"'那时候是朋友',所以后来不是了??"
"四年前就认识了!时间线!!"
"三年前在一起,四年前认识。所以认识了一年才在一起的?"
"所以陆泠泽等了四年??从朋友等到现在??"
"我的天哪"
主持人也在感叹。"所以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嗯。"陆泠泽说,"很长的故事。"
"那以后有机会再跟我们分享?"
"看他的意愿。"陆泠泽看了一眼简汀,"他不想说的就不说。"
"好的。那我们就不追问了。"主持人说,"再次感谢两位带来的精彩表演。"
掌声又响起来了。
简汀站起来。对着观众席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只是点了一下。
但那个点头被镜头捕捉到了。帽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点点。
弹幕:
"他点头了!!"
"好乖"
"他笑了一下对不对?眼睛弯了对不对?"
"我看到了!他笑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真的好可爱"
回到后台。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开了。
简汀把口罩拉下来。
呼了一大口气。
"结束了。"
"嗯。"陆泠泽把话筒放在桌上。
"做得怎么样?"
"很好。"
"真的?"
"真的。你弹琴的时候特别稳。间奏那段即兴,我都没听过。"
"临时弹的。"
"我知道。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