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哪就去哪。"
"嗯。"
"想待在我身边就待着。"
简汀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
"吃饭。"
"好。"
下午。
简汀继续写曲。陆泠泽在沙发上睡着了。
书掉在地毯上。毯子滑了一半。呼吸很沉。
简汀弹着弹着,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泠泽的睡姿很随意。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微微张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睡着了以后很安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陆泠泽永远在动、在说、在笑、在释放信息素。睡着的陆泠泽像一潭水。很静。
简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他把毯子给陆泠泽盖好。把滑下去的那一边掖回腿下面。
陆泠泽动了一下。嘟囔了一个听不清的字。
简汀没有走开。他蹲下来,视线和陆泠泽的脸平齐。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泠泽的头发。把翘起来的那一撮按下去。
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简汀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回到钢琴前。
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了一段新的旋律。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一样。
但陆泠泽的嘴角在他转回去的那一刻,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陆泠泽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困。"
陆泠泽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写到哪了?"
"副歌快写完了。"
"好听吗?"
"你问写曲的人好不好听?"
"嗯。"
简汀想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难听。也没到让我很激动。"
"那最后一段呢?"
"最后一段还没想好。"
"需要什么帮忙吗?"
"你帮忙?"
"我写词啊。你写旋律,我写词。以前不就这样吗。"
简汀看着他。
"这是配乐。不是歌。"
"配乐也可以有主题。"陆泠泽说,"你告诉我电影讲什么。我帮你想。"
简汀想了一下。
"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等到了。"
陆泠泽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我们的故事吗。"
"差不多。"
"那你直接写我们不就行了。"
"那不是我们的故事。"简汀说,"是所有等待的人的故事。"
陆泠泽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没值得说的。"
陆泠泽不说话了。
他走到简汀旁边。在琴凳上挤着坐下来。琴凳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
"弹给我听。"他说。
简汀弹了一遍。
陆泠泽听完了。
"好听。"
"真的?"
"真的。最后一段你还没写,但前面已经很好了。"
"你觉得最后一段应该是什么感觉?"
陆泠泽想了一下。
"应该是安静的。"他说,"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结局。是两个人终于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够了。"
简汀看着他。
"就像现在这样?"
"嗯。"陆泠泽说,"就像现在这样。"
简汀低下头。
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了最后一段。
安静地。慢慢地。
像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不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停了。
"就这样。"陆泠泽说。
"嗯。"
"就这样。"
傍晚。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和二十一前的那个傍晚一样。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从东边的浅粉到西边的深橘,一整片天像被人打翻的调色盘。
陆泠泽从背后圈住简汀。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你今天很开心。"简汀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没做。"
简汀没说话。
"你知道吗,"陆泠泽说,"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空。以前闲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以后怎么办。想还能走多远。想你是不是还在。"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现在不想了。"
"想什么了?"
"什么都不想。"陆泠泽说,"你在就行了。"
简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稳。
"简汀。"
"嗯。"
"以后每个周日都这样好不好?"
"哪样?"
"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待着。你做早餐,我洗碗。你弹琴,我在旁边看书。傍晚坐在阳台上看晚霞。晚上写曲。"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以前你最喜欢热闹。"
"以前不懂。"陆泠泽说,"以前觉得热闹才叫活着。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在就叫活着。"
简汀没说话。
晚霞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天边最后一丝金色正在沉下去。
"陆泠泽。"
"嗯?"
"好。"
"什么好?"
"周日都这样。"
陆泠泽笑了。
他的笑落在简汀的后颈上。温热的呼吸。
"说好了。"
"嗯。"
"不许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以前反悔过。"
"……那是以前。"
"嗯。以前不算。从现在开始算。"
"好。"
天完全暗了。
两个人回客厅。
陆泠泽做晚饭。这次简汀没插手。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微博上,陆泠泽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两只白色马克杯。一杯旁边放着柠檬片。一杯旁边放着一小包海盐。
配文两个字:周日。
评论区已经十几万了。
"好日常。"
"天哪我哭了。"
"他们的周日和我的周日有什么区别?区别是他们有两杯茶我只有白开水。"
"白色马克杯!之前录音室那对!"
"公开后的生活也太甜了吧。"
"陆泠泽你以前不是高冷人设吗?"
"什么高冷人设,人家本来就这样。是以前没遇到值得温柔的人。"
"祝福。真的祝福。"
"好羡慕。我也想有个人给我泡茶。"
简汀看着这些评论。
他往上翻了翻。
这条动态下面,陆泠泽回复了几条粉丝留言。
"姐姐你好甜!"
陆泠泽回复:"茶甜。不是我。"
"嫂子呢?嫂子今天做了什么?"
陆泠泽回复:"弹琴。"
"能不能让嫂子也发一条动态?"
陆泠泽回复:"他不爱发。"
"你替他发!"
陆泠泽回复:"我不替他。他要自己发。"
简汀看着这些对话。
他把手机放下了。
"陆泠泽。"
"嗯?"陆泠泽在厨房里。
"你在微博上说了什么?"
"什么?"
"粉丝问你。你回复了什么?"
"我说了茶甜不是我。"
"……"
"怎么了?"
"没什么。"
简汀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他的耳朵红了。
晚饭吃了。碗洗了。灯关了。
只剩卧室床头的一盏小灯。
简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陆泠泽没看完的书。
陆泠泽在旁边。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着他。
"你看书还是看我?"
"看你。"
"书比我好看。"
"书不会动。你会。"
"那你看我动。"
简汀瞪了他一眼。
陆泠泽笑了。
他凑过来,把书从简汀手里抽走了。放在床头柜上。
"别看了。"
"你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你每次都说明天。"
"因为每次到了明天我就忘了。"
"那你记性真差。"
"我在重要的事情上记性很好。"
"比如?"
"比如你弹的每一个音。"
"比如你泡的茶放了几片柠檬。"
"比如你后颈上标记的形状。"
简汀的耳尖更红了。
"你睡觉。"
"你让我睡我就睡。"
"我没让你睡。"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汀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和那天在录音室里一样的月光。但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泠泽的手。
手指碰到手指。然后十指交扣。
"就这样。"简汀说。
陆泠泽笑了。
他躺下来。靠着简汀的肩膀。手臂环过他的腰。
"好。"
"就这样。"
夜深了。
信息素在空气里安静地交融。海盐苦橘和柠檬乌龙。不浓。只是淡淡地渗在每一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雾。
窗帘外面,月亮很亮。
录音室门口的玻璃风铃偶尔被夜风吹响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很远。
冰箱上贴满了便签和票根。阳台上薄荷和罗勒在月光里安静地长。
茶几上那对白色马克杯并排放在一起。
厨房里还有几颗柠檬。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会再走的人。
"简汀。"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周日。"
"嗯。"
"还这样过。"
"嗯。"
"后天也是。"
"嗯。"
"大后天也是。"
简汀睁开眼。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陆泠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后每一个周日。每一个不是周日的日子。都是这样。"
"什么样?"
"你在。我在。"
"就这样?"
"就这样。"
简汀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