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
简汀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东西不多。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装乐谱和耳机的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收纳袋。
就这些了。
三年。他在这间租来的公寓里住了三年。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三年后搬走的时候还是只有一个箱子。中间添了一些东西,又丢了一些。留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些。
他在手机上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下个月不续租了。"
房东很快回复:"好,提前一个月说就行,到时候退押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退押金。
三年了。他在这个城市里辗转了三次。第一次住酒店,住了三个月。第二次签了一年的租约,续了一次。第三次搬到这里,又续了两次。
每次续租的时候都没想太多。不是喜欢这里。是懒得搬。
一个人住,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室一厅,能放钢琴和混音台就行。客厅兼工作间,卧室只用来睡觉。厨房几乎不用,偶尔煮一壶茶。
三年来他的生活就压缩在这些方块里。
现在要搬了。
他蹲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链有点涩,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合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陆泠泽说三点过来。
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行李箱。
三年前他从陆泠泽的公寓搬走的时候,也是一个箱子。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白色的花瓶没带,花早就枯了,但花瓶还在窗台上。一个马克杯没带,放在床头柜上。深灰色的毯子没带,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只带走了衣服和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和陆泠泽有关的东西,他一件都没带。
因为他觉得带了就会用,用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回头。
他不想回头。
他回头了。
三点整,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深灰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帽檐压得很低,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简汀,眼睛弯了一下。
"东西多吗?"
"不多。"
陆泠泽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行李箱,挑了一下眉。
"就这些?"
"嗯。"
陆泠泽没说什么。他走进来,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接过简汀手里的背包。
"车在地下车库。"
"嗯。"
两个人下楼。简汀走在前面,陆泠泽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陆泠泽把行李箱靠在电梯壁上,腾出手来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按灭了。
简汀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在变。24,23,22。
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距离不远,但也没挨着。
"你住几楼来着?"陆泠泽忽然问。
"十七楼。"
"我住十九楼。以前你住的是十三楼。"
简汀没说话。他记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光有点暗,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陆泠泽的车停在B2层。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什么限量版,是街上最常见的款。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背包放在后座。
简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的味道很淡。皮革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车载香薰。不是海盐苦橘,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薰,雪松或者檀香。
陆泠泽从驾驶座绕过来,上车,关门。
"系好安全带。"
简汀拉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启动,驶出地下车库。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八月底的阳光还是热的,照在手臂上有点烫。
陆泠泽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挡位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简汀看着他的手。
三年了。这双手在钢琴上弹过他的曲子,在厨房里给他煮过面,在海边从背后环住过他的腰。
现在这双手在开车。
很普通的手。
"导航还是你自己认路?"简汀问。
"不用导航,"陆泠泽说,"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汀转过头看窗外。
街景在车窗外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还很绿,知了还在叫。八月底了,夏天还没结束。
城东。陆泠泽的公寓。
十九楼。
简汀三年前住过的那套。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陆泠泽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简汀跟在后面。
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
1902。
陆泠泽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
简汀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间公寓。
格局没变。三室两厅。走廊尽头是书房兼录音室,右手边是主卧,左手边是客房。客厅在正中间,连着阳台。厨房在客厅右手边。
但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味道不一样。是温度不一样。
三年前这间公寓是冷的。灰白调的装修,极简风格,什么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沙发上的靠垫只有两个,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速食和饮料。像杂志样板间,好看,但没有人气。
现在不一样了。
最先看到的是鞋柜。
鞋柜上放了一双棉麻拖鞋。浅灰色,鞋底有点塌了,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不是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是他穿的那种。简汀习惯穿棉麻的、软底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的拖鞋。
他的尺码。
"搬进来之后买的,"陆泠泽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回头看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买了。"
简汀蹲下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刚好合脚。
鞋底已经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陆泠泽的。
他站起来。
走进客厅。
沙发。
以前是灰色的L型皮沙发,上面只有两个靠枕,一个深灰,一个浅灰。现在沙发上多了三条毯子和四五个靠垫。
深灰色的毯子搭在扶手上,羊毛的,和他以前买的那条差不多。旁边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靠垫,一个是海盐蓝的,一个是暖橘色的,还有一个是奶白色的,上面绣了一小片叶子。
海盐蓝和暖橘色。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两个靠垫。
一个是他的颜色。一个是陆泠泽的颜色。
茶几上放了一个白瓷花瓶。不大,瓶口微微外翻,线条很简洁。
里面没有花。空的。
白色洋桔梗的花瓶。
简汀看着那个花瓶。
他走的时候花瓶在窗台上,花枯了他没管。他以为陆泠泽会把花扔了把瓶子也扔了。
没有。
他走到厨房。
流理台上多了一套泡茶器具。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茶滤,茶则。旁边有一个竹编的茶盘。
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简易茶包加马克杯的泡法。是一整套。像有人特意去学了他泡茶的方式,然后把装备配齐了。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比三年前整齐多了。以前全是外卖盒和饮料,现在分层码着蔬菜、水果和蛋。
蔬果层固定位置放着柠檬。不是一两个,是一整袋,用保鲜袋装好,四五个,颜色鲜亮。
旁边是一包散装的乌龙茶。不是超市的袋泡茶,是某个茶叶品牌的原叶。
他又看了看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了几张纸。
他凑近看。
是票根。
看展的票根,音乐节的票根,话剧票,用透明胶一条条粘在冰箱门上。有的已经褪色了,纸边发黄,但透明胶粘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平整。
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音乐节门票。"蔚蓝海岸音乐节",日期是他离开后第二个月。
旁边是一张艺术展的门票。"城市光影·当代影像展"。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再旁边是一张话剧票。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还有一张是上个月的音乐节门票。
每一张票根上都有字。
有的是陆泠泽写的。他的字简汀认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潦草,但很用力。
"简汀喜欢的画家替他看了"
"音乐节一个人去的简汀没来"
"话剧不好看 下次不看了简汀应该也不喜欢"
最后一张门票上只写了两个字。
"等你。"
简汀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些票根。
看了很久。
手指抬了一下,碰了碰"蔚蓝海岸音乐节"那张票根的边缘。纸已经发软了,透明胶的粘性也在减弱,角翘起来了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车上拿的袋子。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简汀。
"你不用每样都留着。"简汀说。
"我不是留着,"陆泠泽说,"我是在过。"
简汀走到走廊尽头。
书房的门开着。
门口挂着那串玻璃风铃。
走廊里有穿堂风,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叮,叮,叮,细碎的碰撞声,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只小杯子。
简汀站在风铃前面。
三年前他把这串风铃挂在录音室门口的时候,陆泠泽说"太吵了"。简汀说"那你就别开门"。陆泠泽笑了,从那以后每次推门都故意用力一点,让风铃响得更大声。
后来简汀搬走了。
风铃还在这里。
他伸出手,拨了一下。
叮的一声。
清亮的,干净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玻璃管碰撞在一起,震了一下,然后余音慢慢散开。
"三年了,"他说,"你还留着。"
陆泠泽站在走廊那头。他已经把袋子放下了,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
"你没摘,"他说,"我也没摘。"
简汀回头看他。
"这东西声音确实有点吵。"陆泠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推门都会碰响它。"
他顿了一下。
"响了三年,习惯了。"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瘦了一点。三年前他更壮一些,肩膀更宽,下颌线没那么锐利。现在他的浓颜更锋利了,眉眼深邃,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但眼睛比三年前柔软。
看简汀的时候,那双深棕偏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深情。是沉淀。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表面的热气散了,底下是温的。
"进来看看。"陆泠泽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简汀走进书房。
书房比以前大了。不,格局没变,是把隔壁的小储物间打通了,并了进来。混音台在窗边,钢琴靠墙,谱架立在钢琴旁边。一张大书桌放在中间,桌面上整整齐齐。
角落里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乐谱集,几本小说,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不是两个人的合照,是陆泠泽和一群人在音乐节的后台拍的。但陆泠泽的脖子上挂了一条手编的绳,深蓝色,编法很粗犷。
简汀认得那条绳。
是他以前编的。用吉他弦的余料编的。他无聊的时候编着玩,编了两条,一条自己留着,一条给了陆泠泽。后来分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条剪了。
陆泠泽的那条还在。
他移开视线。
"录音设备都是新的,"陆泠泽站在门口说,"去年换的。旧的用了三年,怕你嫌状态不好。"
简汀走到混音台前,手指碰了碰推子。推子很顺滑,新的。耳机挂在架子上,也是新的。
"话筒呢?"
"定制的,还在路上,下周到。"
简汀点了一下头。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录音室。一切都很新,很干净,很专业。
但门口挂着那串旧风铃。
新旧混在一起,像时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简汀选房间选了十分钟。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客房和三年前一样,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
主卧的格局没变。大床,灰色床品,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白色马克杯。
一个。不是一对。
他看着那个杯子。
"另一个呢?"
"在录音室,"陆泠泽说,"你写曲的时候喝水方便。"
简汀没再问。
他走进主卧,打开衣柜。衣柜是空的,只有几个衣架。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
他拿出背包里的乐谱,放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边。
整理完了。
他站在卧室中间,又看了一圈。
还缺什么?
三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住只需要这些。
现在两个人了。
他走出卧室,站在走廊里。
陆泠泽在客厅收拾。把简汀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电脑充电线拉到了书桌旁边,背包放在了书房的椅子上。
"还缺什么?"陆泠泽从客厅探头问。
简汀想了一下。
"柠檬,"他说,"你冰箱里的柠檬不够新鲜。"
陆泠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嘴角上扬的笑。
"明天去买,"他说,"你要哪种?黄柠檬还是青柠檬?"
"黄的。青的太酸。"
"你什么时候喜欢黄柠檬了?以前不是喝青柠檬泡水?"
"以前是以前。"
陆泠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但没有追问。
"好,黄的。"
傍晚。
两个人在厨房里做饭。
这是三年后第一次一起做饭。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做。简汀切菜调味,陆泠泽炒菜洗碗。分工明确,像排练过一样。
现在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有一点点不自然。
不是尴尬。是生疏。
三年了,各自做饭,各自吃。厨房从两个人的地方变成一个人的地方,现在又要变回两个人的。这种切换不是一瞬间的事,需要适应。
"你切还是我切?"陆泠泽拿起刀。
"你切。"
"你调味?"
"嗯。"
分工和三年前一样。
陆泠泽切菜的动作比三年前熟练了一些。以前他切土豆丝像切薯条,粗一根细一根。现在刀工好了,切得均匀,但速度还是慢。
简汀在旁边调味。酱油、醋、一点糖、几滴香油。他的手很稳,调料放得精准,不需要量勺。
厨房里没什么对话。只有刀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油在锅里滋啦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窗外有蝉鸣。八月底了还在叫。
"火大一点。"简汀说。
陆泠泽拧了一下灶台的旋钮。
"太大了。"
"你不是说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