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
简汀发现抑制剂的量不太对。
不是失效,是不需要那么多。
他用的抑制剂是长效型的,贴在后颈标记位偏下一点的位置,一片可以维持七十二小时。以前他每周贴两片,剂量稳定了三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最近他每次换抑制贴的时候,撕下来的那一片,药量还剩不少。
贴上去的时候是满的,白色药膜均匀地覆盖在贴片上。撕下来的时候应该几乎透明,药量已经全部释放。但最近撕下来的贴片,药膜还剩三分之一,薄薄的一层白色,像没喝完的茶,杯底还留着一点底色。
他拿着那片抑制贴看了一会儿。
不是一批药的问题。他换了新批号的抑制剂,还是一样。不是贴的位置不对,后颈的皮肤没有红肿也没有过敏反应。不是存放的问题,抑制剂放在阴凉处,没过期。
他翻开手机,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抑制贴更换时间。
七月第一周:两片。
七月第二周:两片。
七月第三周:两片。
七月第四周:一片半。他少贴了半片,因为感觉不需要。
八月第一周:一片半。
八月第二周:一片。
他的剂量在减少。
不是他主动减的。是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以前到了该换抑制贴的时间,后颈的腺体会开始微微发胀,信息素会有外泄的征兆,柠檬乌龙的味道从后颈浮上来,提醒他该贴了。
现在到了该换抑制贴的时间,什么感觉都没有。
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信息素没有外泄的征兆。
像有人已经在替他压制了。
不需要贴片。
不需要药剂。
需要的是另一种信息素。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上的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然后他退出了记录,打开微信。
陆泠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晚上吃什么?"
简汀回了两个字:"面。"
陆泠泽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
他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想了一下,打字。
"我明天去看医生。"
"怎么了?"
"抑制剂的事。"
"严重吗?"
"不严重。复查。"
"我陪你去。"
简汀看着"我陪你去"四个字。
三年前他去看医生从来不说。抑制剂的问题、发情期的紊乱、高剂量带来的副作用,全部一个人扛。他不说,陆泠泽不知道,问了他也说没事。
现在他主动说了。
"好。"他回。
第二天下午,A城中心医院,ABO专科。
简汀坐在候诊区,陆泠泽坐在他旁边。
陆泠泽戴了帽子和口罩。但在ABO专科,像他这样遮遮掩掩的人不少。很多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第二性别状态,候诊区的座位之间隔得很远,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人在意旁边坐的是谁。
简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着。他在无意识地弹一段旋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陆泠泽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简汀的手背。
简汀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看陆泠泽。
陆泠泽戴着口罩,看不到嘴,但眼睛是弯的。
"紧张?"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紧张。"
"你手在弹。"
"习惯了。"
"弹什么?"
简汀想了一下。"《海盐苦橘》的副歌。"
陆泠泽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简汀。"
"嗯。"
"你连紧张的时候弹的都是我那首歌。"
简汀把手收回来,放在大腿上。
"不是你的歌,"他说,"是我写的。"
"你写的唱的是我。"
"那你不要听。"
"我听了十七遍。"
简汀不说话了。
护士叫号了。
"简汀,三号诊室。"
他站起来。陆泠泽也站起来。
"你不用进去。"简汀说。
"我进去。"
"这是ABO专科的诊室,有些检查,"
"我是Alpha,"陆泠泽说,"我知道诊室里有什么。"
简汀看了他一眼。
陆泠泽的眼睛没有退让的意思。
"好吧。"简汀转身往诊室走。
陆泠泽跟在他后面。
三号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很温和。她看到简汀进来,又看到陆泠泽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
"简汀先生?"
"嗯。"
"坐。这位是?"
"我的,"简汀停了一下,"伴侣。"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
不是合约里的"合作者",不是工作对接时的"朋友",不是对别人含糊其辞的"认识的人"。
是伴侣。
陆泠泽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椅背上。
他的手没有抖。
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调出了简汀的病历。
"长效型抑制剂,每周两片,用了三年,"医生看着屏幕,"之前有过高剂量使用导致发情期紊乱的记录,后来调整到了稳定剂量。这次来是因为?"
"抑制剂的剂量好像在减少,"简汀说,"我最近每周只需要一片半到一片,身体没有不适感。"
"信息素有外泄吗?"
"没有。"
"发情期规律吗?"
"上一次发情期比预期晚了十天,但症状很轻,不需要额外抑制剂。"
医生看着屏幕,点了几下鼠标。
"我需要看一下你后颈的腺体,"她说,"可以吗?"
简汀偏了一下头,把后颈露出来。
医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简汀的头发偏软,偏长,发尾容易翘,她轻轻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后颈的皮肤。
腺体在皮肤底下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是Omega腺体的正常状态。
但医生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的腺体活跃度很低,"她说,"对于一个没有标记的Omega来说,这个活跃度不正常。"
简汀没有说话。
"简汀先生,"医生看着他,"你身边是否有高匹配度的Alpha长期提供信息素安抚?"
简汀的耳尖红了一下。
陆泠泽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简汀说。
"匹配度多少?"
"97%。"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
"97%?"她重复了一遍,在电脑上打字,"这个匹配度,不需要抑制剂的。"
"什么意思?"
"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可以自然维持Omega的腺体稳定,"医生说,"匹配度在90%以上,长期接触后,Omega的腺体会逐步降低自主分泌频率,进入一种'依赖性稳定'状态。你感受不到发情期的征兆,不是因为抑制剂在起作用,是因为你的腺体已经被你伴侣的信息素校准了。"
简汀看着医生。
"所以我的抑制剂,"
"可以逐步停用,"医生说,"不是立刻停,是逐步减。你的腺体现在已经习惯了用97%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来调节自身节律,抑制剂反而成了多余的输入,身体在自动排斥多余的药量,所以你感觉贴上去的药膜用不完。"
她转向陆泠泽。
"陆先生,你平时释放信息素的频率?"
陆泠泽想了一下。"不确定。我们住得不远,大概每隔一到两天见一次面。"
"见面的时间有多长?"
"几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
"有没有过夜?"
简汀的耳尖更红了。
"有。"陆泠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就够了,"医生在电脑上打字,"按照97%的匹配度和你们的接触频率,你的信息素已经在他体内建立了基础浓度。他现在的抑制剂可以慢慢减,从一片减到半片,两周后再减到四分之一片,一个月后可以完全停用。停用之后只要保持现在的接触频率,他的发情期会自然规律化,不需要任何药物辅助。"
她看着简汀。
"这是好事,简汀先生。说明你的身体找到了最匹配的信息素来源。高匹配度Alpha的长期标记效果,比任何抑制剂都稳定,而且没有副作用。"
简汀听着医生的解释,脸红到了耳尖。
不是那种发烧的红,是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的红,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从里面亮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了。
他的身体在用三年时间记住一个人的信息素。从排斥到接纳,从"好苦"到"不苦了",从需要抑制剂压制到不需要了。不是药治好的他,是那个人治好的。
医生又叮嘱了几项注意事项,开了复查的单子,让他们一个月后再来。
简汀拿着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泠泽跟在后面。
出了诊室的门,走廊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光。
简汀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单子。
"简汀。"陆泠泽叫他。
他转过头。
陆泠泽已经把口罩摘了,帽子的帽檐推到了后面。走廊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你脸好红。"陆泠泽说。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走廊热。"
"走廊有空调。"
简汀不说话了。他把单子叠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陆泠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像两个声部。
"简汀。"
"嗯。"
"97%。"
"嗯。"
"医生说我的信息素比抑制剂好使。"
简汀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医生说的是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效果优于抑制剂,"他说,"不是说你的信息素。"
"97%匹配度的Alpha就是我。"
"你不要太得意。"
"我很得意。"
简汀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泠泽的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营业式的笑,是真的在笑。眉毛舒展着,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很满足的光。
像他刚中了什么大奖。
或者像他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手里。
"你笑什么?"简汀瞪他。
"我笑我运气好。"
"哪里运气好?"
陆泠泽停下脚步。
简汀也停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阳光照在地板上,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吹着,空气是凉的。
陆泠泽走近了一步。
他凑到简汀耳边。
呼吸拂在耳廓上,热的。
"匹配度97%,"他压低声音,"这叫命定。"
简汀的耳尖在一瞬间红透了。
不是慢慢红上来的,是整片耳朵像被泼了开水,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
他偏过头。
但没有躲开。
陆泠泽的信息素从后颈涌过来。
不是释放的,是从皮肤上自然透出来的,像体温一样,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海盐的咸,苦橘的涩,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冲了,不是清咸冷冽的,是温热的,带着尾调的回甘。
简汀的后颈微微一动。
腺体。
它在回应。
不需要抑制剂。不需要药物。腺体自己的反应,像一把锁对上了它的钥匙,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他以前觉得海盐苦橘是苦的。
现在他的身体在渴望。
不是被迫的接纳,是本能的靠近。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海盐苦橘包裹住柠檬乌龙,柠檬乌龙主动融入海盐苦橘。不是压制,是交融。
简汀站在走廊里,偏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离远一点。"他说。
"为什么?"
"你的信息素太浓了。"
"我没有释放。"
"那更糟。"
陆泠泽笑出了声。
简汀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陆泠泽的手伸过来,挡在门缝中间。
门又开了。
陆泠泽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了。
空间突然变得很小。
空调在运转,但简汀觉得热。后颈的腺体在微微起伏,不像平时那么安静了。以前在密闭空间里靠近陆泠泽,他的腺体会不安地跳动,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现在它跳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不安,是兴奋。像一扇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它想自己打开。
"你别说话。"简汀说。
"我没说话。"
"你的信息素在替你说话。"
"我控制不了。你一红耳朵我的信息素就自动往外跑。"
简汀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这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我可以控制我的信息素,你控制不了你的。"
"因为你的信息素已经被我压制了,"陆泠泽说,"你的不需要出来,我的会自动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