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汀看着那盒青柠檬,伸手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里。小小的,皮上有细密的水珠,闻一下,酸味直接钻进鼻腔。
"泡茶?"简汀问。
"泡茶。"
简汀切了两颗。一颗切片放进陆泠泽的杯子,一颗切片放进自己的杯子。乌龙茶冲好,海盐沿着杯壁撒下去。
两杯海盐柠檬乌龙茶。
简汀端着杯子走回客厅,陆泠泽跟在后面。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这次没有靠垫了。
简汀把脚缩上来,盘着腿,杯壁贴着膝盖。陆泠泽靠在沙发背上,腿伸得很长,脚搭在矮桌上。
"你脚拿下去。"
"矮桌本来就是放脚的。"
"那是放杯子的。"
"杯子在你手上。"
简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了。
陆泠泽喝了一口茶,看着客厅。
他的视线落在那面软木板上。上面钉着几张谱纸和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渔岛的海,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音符符号。
"你从岛上带回来的?"他问。
"嗯。"
"没有写字?"
"没什么好写的。"
陆泠泽放下杯子,走到软木板前面,把那张明信片取下来看了一眼,又钉回去。
然后他看到谱纸旁边钉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后半段,等歌词。"
是简汀在渔岛写的。
陆泠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他说。
"你填上了。"简汀说。
陆泠泽转过身看着他。
简汀坐在沙发上,杯子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茶。他的睫毛在杯沿上方垂着,像两道小小的帘子。
"等你写完。"陆泠泽说。
"嗯。我写完了。"
"不只是曲子,"陆泠泽走回来,在简汀旁边坐下来,"你写完了歌,写了歌词,写了歌名。你把三年没说出口的话全写在歌里了。"
简汀没有抬头。
"歌词比说话容易。"他说。
"对你来说是的。"
"对你来说不是。"
陆泠泽笑了一下。"对,对我来说说话更容易。但你知道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哪些?"
"我刚才已经亲过你了,"陆泠泽说,"但你还是不确定这次和上次有什么不同。"
简汀的杯子停了一下。
"我让你看到的,"陆泠泽说,"和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我把你藏起来,因为我觉得那是保护你。但我错了。保护你不是让你消失,是让你以你自己的方式站在我身边。"
他侧过身,面对简汀。
"你是作曲家,"他说,"你不需要成为'陆泠泽的伴侣'才被人看到。你本来就应该被看到。专辑致谢页上写J.T.,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是因为你值得被写在那里。"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没有躲。
"采访里你说的'一个很重要的人'。"简汀说。
"嗯。"
"如果媒体追问呢?"
"我可以说灵感来源。这是事实。"
"如果粉丝扒出来了呢?"
"扒出来就扒出来。"
"如果商务掉了呢?"
"那就掉。"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很平静的眼睛。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是真的不害怕了。
三年前他害怕。害怕家里断他经济来源,害怕事业受影响,害怕粉丝攻击简汀。他害怕所以藏起来,觉得藏就是保护。
三年后他还是害怕,但他不怕那些了。他怕的是再失去一次。
"好。"简汀说。
和那天晚上电话里一样。
一个字。
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
他把手放在陆泠泽的手背上。
不是握。只是放着。
凉的碰上暖的。
和渔岛的走廊一样。
但这次不是在墙上。是在手背上。是简汀主动放的。
陆泠泽低头看了一眼简汀的手。
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弹琴写谱的手。小指和无名指微微弯着,搭在他的手背上,像琴键被轻轻按下。
他没有翻手去握。
他只是把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让简汀的手搭着。
这一次,轮到他不握了。
不是不想握。
是简汀主动放上来,他就让简汀决定放多久。
简汀的手搭了十秒。
然后收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他说。
"我给你续。"
陆泠泽拿过他的杯子,走进厨房。
简汀看着他的背影。
高,宽肩,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帽子摘了之后头发是乱的,刚才在沙发上蹭的。
他站在厨房里,从冰箱里拿柠檬,切了两片放进杯子里,加热水,加茶叶,加海盐。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
三年没断过的海盐柠檬乌龙茶。
一天没断过。
简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杯子碰台面的声音。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听陆泠泽在厨房里倒茶。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忘了。可能是想合约还有几天到期,可能是想明天要交的曲子,可能是想什么都没想。
现在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感觉不一样。是做法不一样。
三年前陆泠泽会在厨房里倒完茶,端出来,放在简汀面前,然后坐在另一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说"你的茶"。他把所有事都做了,但保持距离。因为他觉得靠近会让简汀不舒服。
三年后陆泠泽在厨房里倒完茶,端出来,放在简汀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腿贴着腿,说"烫,等一下再喝"。
不是"你的茶"。
是"等一下再喝"。
像在说:我和你一起等。
简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一下再喝"他说。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着茶凉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木质风铃响了一下,咚,闷闷的。
厨房里那串玻璃风铃,简汀也带回来了,但没有挂在门口。放在了书架上,用一张谱纸盖着。
他现在不想挂。
但他也没有扔。
陆泠泽看着那串被谱纸盖着的风铃,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了,不烫了。"他说。
简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海盐柠檬乌龙茶。
咸的。酸的。苦的。甜的。
回甘。
七月最后一周,陆泠泽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海边的岩礁。黑色的石头,白色的浪花,远处是灰蓝色的海平线。光线是下午四点的,偏斜的,在岩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没有人物。没有文字。只有一句配文。
"蔚蓝海岸风过岩礁。"
这是《海盐苦橘》歌词里的一句。
照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秒速炸了:
"这是哪里?好好看"
"等一下,'蔚蓝海岸风过岩礁'不是《海盐苦橘》的歌词吗?"
"他把歌词当地点配文发了"
"所以这首歌写的都是真实的地方??"
"渔岛!这是渔岛!他之前在那拍戏"
"我去,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公开示爱??"
"J.T.呢?简汀呢?我需要一个解释"
"别想了,他不会说的,但他在用歌词表白"
"用歌词当地点配文也太浪漫了吧"
"陆泠泽你清醒一点,你可是明星"
#陆泠泽J.T.# 再次上了热搜,这次到了第3位。
#陆泠泽用歌词表白# 紧随其后到了第7位。
粉丝扒得越来越深了。有人整理了陆泠泽和简汀的时间线,从三年前的音乐节、合约同居、分手,到三年后的酒吧重逢、渔岛合作、未完成曲子。每一条都能对应上,但始终差一个"实锤"。
"所以他们是分过手又复合了?"
"时间线对得上,但没有人出来承认"
"简汀的社交账号发了钢琴录音,背景有风铃,陆哥录音室也有风铃,这不算实锤?"
"风铃可以有无数个,不算"
"但他弹的是《海盐苦橘》的前奏啊,这首歌是写给陆哥的"
"那也不能证明他们在一起啊,可能只是合作"
"你信吗?陆泠泽在致谢页写'谢谢你回来',你告诉我这只是合作?"
"我信了,我磕到了"
陆泠泽的团队没有回应。周姐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J.T.是谁,她笑着说:"这是艺人的私人领域,我不方便透露。"
没有否认。
简汀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看到了那张岩礁照片和那行配文。
他看了很久。
"蔚蓝海岸风过岩礁。"
他写的歌词。他站在那片岩礁上听到风声的时候写下来的。现在陆泠泽把这句话发在了几千万粉丝能看到的地方。
不是公开恋情。
但也不是藏起来了。
他把简汀写的字,放在了光下面。
简汀退出社交账号。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曲子。
一个电影OST的约稿,甲方给的方向是"归途",从分离到重逢,从迷雾到澄明。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一段过渡段。
旋律从低音区上行,经过一个转折,到了一个明亮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段旋律,愣了一下。
这走向和《海盐苦橘》的后半段一样。
他笑了一下,把那段旋律删了,重新写。
不能所有曲子都往那个人身上写。
但好像已经习惯了。
像加海盐一样。
本来不需要加的。加了之后就不想减了。
八月初的某个晚上。
简汀在录音室写曲,陆泠泽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只是到了楼下,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简汀下楼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戴了帽子和口罩。但他看到简汀的时候,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
"不用藏了,"简汀说,"你今天说了两次了。"
"我习惯了,"陆泠泽走进来,"出门自动戴。"
简汀关上门,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帽衫,比简汀那件大一号,帽子后面鼓鼓的,头发塞在里面。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很普通的搭配,但穿在他身上怎么都不普通。
"你吃了没?"简汀问。
"吃了。"
"真的?"
"半真半假。"
"哪半是假的?"
"量是假的。我吃了一点,但不多。"
简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端出来一碗面。
清汤,放了青菜和一只溏心蛋。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溏心蛋的?"
"网上学的。"
"你以前只会泡面。"
"泡面也可以加蛋。"
陆泠泽接过碗,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了一下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流进汤里,金色的,慢慢化开。
他吃了一口面。
"好吃吗?"简汀坐在对面。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你以前不这么说。"
"以前不用我说你就吃很多。"
陆泠泽抬头看了他一眼。
"简汀,"他说,"你在管我。"
"我在煮面。"
"你煮面给我吃,还让我多吃点,这是管。"
简汀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没反驳。
陆泠泽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弯着。
吃完面,他喝了半碗汤,把碗放进水池里。
简汀去洗碗。陆泠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洗碗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样。"
"碗和三年前一样。"
"碗不一样了吧,你搬家了。"
"碗搬过来了。"
陆泠泽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的碗。
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磕碰痕迹,不仔细看不出来。
他认得这只碗。
三年前他买的那套餐具里的一只。
简汀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马克杯,但带走了碗。
他带走了碗。
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简汀的背影。
简汀在洗碗,动作很慢,一个碗洗了很长时间。水流从碗沿滑下去,在瓷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简汀。"
"嗯。"
"你把碗带走了,但没带走马克杯。"
简汀的手停了一下。
"杯子太显眼,"他说,"碗可以用。"
"碗也可以买新的。"
"旧的好用。"
陆泠泽没有再说了。
他看着简汀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擦。"
"不用。"
"我擦。"
陆泠泽从台面上拿了一块抹布,站在简汀旁边。简汀洗完一个碗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
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的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和三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三年前是简汀洗碗,陆泠泽在客厅喊"碗不用洗明天再洗",简汀不理他,继续洗。
三年后是陆泠泽站在他旁边,拿着抹布等他递过来。
不需要喊了。
他自己过来了。
最后一个碗放好的时候,陆泠泽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头看简汀。
简汀也在看他。
很近。水池边上只有半步的距离。
"简汀。"
"嗯。"
"我想以后每天帮你擦碗。"
简汀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把一件小事当成一件大事来说的认真。
"那你要每天来吃饭。"简汀说。
"好。"
"你不会做。"
"我学。"
"你上次煎溏心蛋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是第一次,第二次不会了。"
简汀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
又一个"好"。
两个人说了很多"好"。
每一个"好"都像一个音符,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从留白的地方开始,一个一个地排下去,排成后半段。
后半段还在写。
但已经有一个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