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汀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忘了拉窗帘。下午三点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卧室,落在床尾的毯子上,亮得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白的。
他躺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睡着。
凌晨写曲。写到五点。发给陆泠泽一个mp3。然后倒头就睡。
手机在枕头旁边。
他伸手拿过来,按亮屏幕。
一条消息。来自陆泠泽。发送时间:05:47。
"我听了。"
三个字。
简汀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对话框。
不是"收到了",不是"好听",不是他可能会说的任何一种回应。只是"我听了"。
意思是,他点了那个文件,戴上耳机,从第一个音听到最后一个音。
简汀看了一眼时间。后半段.mp3,时长三分四十二秒。加上前半段,整首曲子七分零八秒。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陆泠泽听完了七分零八秒,回了三个字。
简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心凉到小腿。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日光被隔在外面,卧室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一道细长的光。
他站在窗前,额头上还有睡痕,头发翘着。
他在想那首曲子。
凌晨写的后半段,他现在回想,每一个音符都记得。从留白的地方开始,经过一个明亮的大三和弦,经过一段上行的音阶,经过"等你写完"那个位置,一直走到结尾。
结尾是什么?
结尾是安静的。不是渐弱,不是消散,是像一杯茶放凉了之后,余味还在杯壁上挂着,你端起来闻一下,还能闻到。
他写了一个很轻的结尾。最后一个音是C大调的主音,但没有解决,挂在那里的,像一个句号画了一半,墨水还湿着。
不对。
不是句号画了一半。是歌还没有歌词。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工程文件还在屏幕上,"后半段"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标题栏里。波形排列得整整齐齐,音轨从左到右铺满,像一条路。
他盯着那个工程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空白页,光标在左上角闪。
他打了两个字。
"海盐。"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
"苦橘。"
删掉。
他看着空白的页面,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歌名。
他想了很长时间。
三年前,陆泠泽第一次闻到他的信息素,说"你的太酸"。他回"你的太苦"。
三年后,在渔岛的走廊里,他说"你的信息素不苦了"。
海盐苦橘。前调清咸冷冽,中调苦橘微涩,尾调温热回甘。
是陆泠泽的信息素。
也是他用了三年才接纳的味道。
他在标题栏里打下了四个字。
《海盐苦橘》
然后他开始写歌词。
他写得很慢。
旋律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每一个音对应什么情绪、什么画面、什么温度,他都记得。但歌词不一样。旋律是感觉,歌词是把感觉翻译成文字。翻译会丢失东西,会变形,会让原本模糊的变得清晰,但也会让原本完整的变得支离破碎。
他不想丢失太多。
第一段。
蝉鸣盛夏,微风轻掠衣角。单车后座。
三年前的夏天。陆泠泽非要骑单车去超市,简汀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但还是坐了上去。风很大,衣角被掀起来,他攥住陆泠泽T恤的下摆。
"你拽我衣服。"
"你骑太快了。"
"那你抱紧点。"
他没抱。但手攥得更紧了。
他在文档里写:
蝉鸣盛夏微风轻掠衣角
单车后座你说抱紧一点
我没有抱
但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这四行字。
可以。
继续。
白色秋千。夜里,小区楼下的公园,他写曲写累了去坐秋千,陆泠泽出来找他,从背后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两种信息素在夜风里搅在一起,苦橘的涩味变淡了一点点。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像一杯什么茶?"
"不知道。"
"海盐柠檬乌龙茶。"
他写:
白色秋千夜风里轻轻晃
你说海盐柠檬的味道还不错
我说是习惯了
但你知道不是习惯
他停了一下。
"但你知道不是习惯"这句,是不是太直白了?
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
然后没有删。
这首歌不需要太含蓄。他含蓄了三年,含蓄到对方以为他不在意。歌词是他唯一可以不那么含蓄的地方。
继续。
玻璃风铃。录音室门口,陆泠泽每次推门都会碰响它。响了三年。分手后简汀搬走了,风铃没摘。
他写:
玻璃风铃响了三年
每一次推开都是你
咖啡馆对岸。南窗咖啡馆,落地窗朝南,简汀坐在靠里第二张桌子写曲。陆泠泽住在对面公寓,书房窗户正对着咖啡馆。
他写:
咖啡馆对岸落地窗朝南
你坐在对面楼里
看着我低头写字
我没有抬头
但我知道你在
蔚蓝海边。三年前的音乐节之后,两人去了海边。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陆泠泽从背后抱住了他。不是合约里的拥抱,是没有理由的。
他写:
蔚蓝海边橘红晚霞
你从背后圈住我
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松开
但我走了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但我走了"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纸面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删。
他确实走了。
渔岛。旧教堂,月光,旧钢琴。他弹前半段,陆泠泽坐在另一边,没有弹,只是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我欠你一个结尾。"
他写:
渔岛钢琴旧教堂月光
右手旋律 左手和弦
合在一起的那一秒
不是巧合
是三年前就写好的
他又停了一下。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
副歌。
他需要把所有散落的片段收拢到一个点上。海盐苦橘和柠檬乌龙,苦的酸的咸的涩的,混在一起之后变成什么。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写了五个版本,全都不对。
不是不够好,是不够真。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白水,不加柠檬,不加海盐,不加乌龙茶。就是水。
他站在厨房的台面前,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
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了,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杯上,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反光。
他想起那天在渔岛的走廊里,陆泠泽把手放在他手边的墙上。
不握。
你要握就握,不握也没关系。手在这里。
他把水杯放下,走回书桌前。
重新写。
这一次他不想了。不想什么"够不够好""够不够真"。他只是写。
苦橘不再酸涩海盐不再清咸
橙香乌龙与海盐柠檬
是最契合的味道
不是习惯是接纳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
"不是习惯,是接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闻到海盐苦橘的信息素,皱眉说"好苦"。想起在沙发上,陆泠泽释放信息素压制他的发情期,他说"还是很苦"。想起在海边,他说"你的信息素好像没那么苦了"。
不是习惯。是接纳。
从苦到不苦,从排斥到接纳,不是因为他喝多了就习惯了,是因为他一点一点地打开了。像柠檬雾被风吹散,不是雾消失了,是光进来了。
继续。
风过岩礁。伤疤。手放在墙上。
他写:
风过岩礁 浪声留在指尖
你的手放在墙上 不握
我的手放了上去
凉的碰上暖的
他看着"凉的碰上暖的"这句。
简短。像他说话的方式。
可以。
最后一段。
他需要给这首歌一个结尾。不是旋律的结尾,旋律他已经写了,凌晨五点写完的那个C大调主音,挂在那里的。歌词的结尾要落在那个挂着的音上,给它一个意思。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陆泠泽在副歌留白处写的那三个字。
"等你写完。"
最少的字,最多的留白。
他也可以。
他在文档里写:
你是唯一答案
是海盐苦橘
是我走不出去的雾
和不再散的柠檬
他看着最后两行。
"走不进去"还是"走不出去了"?
他想了想。
走不进去,是雾太浓,他走不进去。
走不出去,是他已经在雾里了,走不出去了。
三年前是走不进去。
三年后是走不出去了。
他改了。
是我走不出去的雾
和不再散的柠檬
他看着整首歌的歌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蝉鸣盛夏、单车后座、白色秋千、玻璃风铃、咖啡馆对岸、蔚蓝海边、橘红晚霞、渔岛钢琴、风过岩礁、手放在墙上。
每一个地方。
他都记得。
他把文档保存了。
文件名:《海盐苦橘》歌词稿
他打开打谱软件,把歌词嵌进总谱里。
旋律线在五线谱上展开,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音符下方,对齐,排列。他调了几处节奏和断句,让词和曲的呼吸一致。
然后他导出了PDF。
文件名:海盐苦橘-总谱.pdf
他看着那个文件。
七页。第一页是标题页,写着"《海盐苦橘》",下面是"曲:简汀 / 词:简汀 / 唱:陆泠泽"。
唱:陆泠泽。
他没有和陆泠泽商量过这首歌谁来唱。但这首歌本来就该他唱。前半段是简汀写的,后半段也是简汀写的,但中间留白的地方,是陆泠泽填的。没有陆泠泽填的那三个字,后半段写不出来。
所以唱的人是他。
简汀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PDF文件。
他应该发吗?
他发了mp3,已经发了音乐。现在要发歌词和总谱。
这是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录音室写曲,陆泠泽推门进来靠在钢琴边听,说"你最近写的曲子不太像你以前的风格"。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那时候他的曲子变暖了,但他没有说是为什么。
现在他把歌词写出来了。每一个地方都写了,单车后座写了,海边写了,秋千写了,风铃写了,渔岛的钢琴写了。
他什么都不藏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泠泽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凌晨五点发的"后半段.mp3"。
陆泠泽的回复是"我听了"。
他没有再回复。
现在他要发第二个文件。
他点了发送。
文件名:海盐苦橘-总谱.pdf
没有附任何话。
陆泠泽收到文件的时候在车里。
下午四点半,刚从片场收工,保姆车后座,隔板升着。他靠着车窗,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是简汀凌晨发来的那个mp3。
他已经听了十七遍了。
从第一个音开始,每一个音符他都能预判。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这首曲子写的就是他。前半段是三年前简汀写的,他弹过,唱过,在录音室的玻璃隔间外面听过。后半段是凌晨新鲜出炉的,他没听过,但听着听着就知道了。
因为后半段的旋律走向和前半段是对称的。
前半段从低音区起步,慢慢上行,到副歌的时候推到一个高点,然后停在留白的地方。后半段从留白的地方开始,经过一个明亮的大三和弦,经过一段上行的音阶,然后往更高处走了一步。不是半步,是一整步,比前半段的最高点还高一个音。
那一个音。
他每次听到那里都会屏住呼吸。
那一个音是整首歌最高的地方,但不是喊出来的,是飘上去的。像一只鸟从水面起飞,翅膀扇了两下就到了很高的地方,然后悬在那里,不动,也不落。
然后慢慢降下来,降到中音区,降到低音区,降到只剩一个C大调的主音。
挂着。
像一句话说了一半,最后那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他听了十七遍,每次都等那个结尾。每次都等不到。那个C大调的主音像一个未完成的吻,嘴唇碰上了但没有按下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新文件。来自简汀。
"海盐苦橘-总谱.pdf"
他看着那个文件名。
海盐苦橘。
他的信息素。
他点开了。
PDF加载了几秒,第一页是标题页。
《海盐苦橘》
曲:简汀
词:简汀
唱:陆泠泽
他看着"唱:陆泠泽"这行字。
简汀没有问过他,直接写了。
他翻到第二页。
五线谱展开,歌词落在音符下方。他先看谱,再看词。
蝉鸣盛夏微风轻掠衣角
单车后座你说抱紧一点
我没有抱
但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单车后座。
他记不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三年前的夏天,他非要骑单车去超市,简汀坐在后座,风把他整个人都吹乱了。他偏头说"你拽我衣服",简汀说"你骑太快了",他说"那你抱紧点"。
简汀没抱。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简汀攥着他T恤下摆的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