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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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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岛的一周转瞬即逝。

最后一天下午,简汀在码头上等船。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录音设备箱,他已经提前把大部分素材上传到了云端,只剩下几个大文件还在本地。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按了按额前的碎发,看着远处海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那是来接他们的船,还早,大约二十分钟才能靠岸。

码头上还有几个剧组的同事在等,大家各自低头看手机或者聊天,没有人特别留意他。

他站在码头的尽头,背对着人群,看着海。

浪很大,船还没到,但海面上的白浪已经一层一层地涌过来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简老师!"

他转过头。陆泠泽的助理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陆哥让我给你的,说岛上剩下的柠檬你带走,不然他也没处放。"

简汀接过袋子。里面是三颗青柠檬,还有一小袋海盐,用保鲜袋封着的。

"海盐也是他让我给的,"助理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说您泡茶用得上。"

简汀看着袋子里的柠檬和海盐。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助理转身跑回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陆哥还说,回城之后角色印象曲的终稿不用急,他这边还有两场戏没拍完,下周才能进录音棚。"

"我知道了。"

助理跑了。简汀把袋子放进背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

他转回身,继续看海。

码头下面,浪拍在水泥桩上,哗啦哗啦的。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硬的,小的。

他掏出来看。

是那颗薄荷糖的糖纸。

空的了。糖在山坡上的时候吃完了,糖纸被他随手塞进口袋里,忘了扔。

他把糖纸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丢进了码头旁边的垃圾桶。

船来了。

回到A城之后,简汀把渔岛的素材整理了三天。

环境音分了十二个类别:潮汐声、海风声、岩礁浪花、石板路脚步声、巷子里的回声、三角梅沙沙声、教堂风声、夜浪、晨潮、雨打铁皮屋、海鸟叫声、远处渔船马达。每一个类别又分了白天和夜晚两个版本,加起来二十四个文件。

他把这些文件按场景归类,和角色印象曲的工程文件放在一起,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潮声"。

他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把所有素材过了一遍,标好了时间节点和适用场景。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波形在跳,一条一条的,像心电图。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想写点什么。

手指搭在琴键的位置,但没有按下去。

不是写不出来。是他在想一件事。

渔岛上一周,他经历了什么?

录了音,采了风,开了会,吃了海鲜面,弹了旧钢琴,和陆泠泽坐在同一架钢琴前面合奏了三分钟,在走廊里被握了手,在阳台上隔着隔板说了"等歌词",在码头上接了一袋柠檬和海盐。

这些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关系回暖了吗?

是的。

回到三年前了吗?

不是。

三年前他们住在一起,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工作,陆泠泽的信息素和柠檬乌龙的味道混在公寓的每一寸空气里。三年前他们可以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陆泠泽的脚搭在他的腿上,说"你的腿好凉"。三年前他们可以在录音室里待到凌晨,一个弹琴一个写歌词,中间的矮桌上放两杯海盐柠檬乌龙茶。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一张隔板、一堵墙、三年的沉默。

在走廊里,陆泠泽把手放在墙上而不是直接握他的手。

他给简汀选择。

三年前他不给选择。三年前陆泠泽是那种"我觉得对你好所以我直接做"的人,剥螃蟹放进碗里、泡茶放在门口、替他挡住所有Alpha的目光。三年前他用行动说"我在这里",但简汀需要的不是"我在这里",是"你愿意让我也在那里"。

三年后,陆泠泽把手放在墙上。

你要握就握,不握也没关系。

手在这里。

简汀握了。

但他不确定握了之后该怎么办。

他不是不想和陆泠泽重新在一起。他是不确定这次的"在一起"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三年前是合约,合约结束了人也可以结束。三年前不能公开,不能被拍到,不能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任何痕迹。三年前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不能公开的恋人",是藏在暗处的影子。

如果这次还是一样呢?

如果关系回暖了,但还是不能公开,还是只能隔着墙和隔板说话,还是在工作会议上被人闻到信息素之后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还是一样,那回暖有什么意义?

简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泠泽的手很暖,海盐苦橘的信息素不苦了,那首未完成的曲子他终于知道后半段该往哪里走了。

但这些够不够?

他不知道。

四月下旬。

陆泠泽的新剧《潮声》杀青了。微博热搜挂了两天:#陆泠泽潮声杀青#,配图是他穿着戏服站在海边的侧影,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像一面旗。

简汀在手机上看到了这条热搜。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划走了。

同一天,他收到了霍舒的消息:「角色印象曲的终稿导演过了,泠泽那边也确认了,说不用改了。下周进录音棚录正式版,时间你跟周姐那边对。」

简汀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不是角色印象曲了,那个已经交了。是别的曲子,一部纪录片的配乐,甲方催了两周了,他一直在拖。

不是故意拖,是写不出来。

从渔岛回来之后,他写什么都带一种奇怪的味道。纪录片配乐要求客观、克制、不煽情,但他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多了一点什么,像一杯白开水里掉进去一片柠檬皮,不多,但能尝出来。

他删了重来,重来又删,反复了七八遍,甲方催得越来越急,霍舒替他挡了好几次。

"你是不是状态不好?"霍舒在电话里问,"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我在改。"

"你从渔岛回来之后就不太对,"霍舒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是不是因为,嗯,那个项目?"

"不是。"

"好吧。"霍舒没有再追问。

简汀挂了电话,继续坐在电脑前。

他打开录音软件,点开那个名为"潮声"的文件夹。

工程文件列了一排,角色印象曲的终稿、各个版本的伴奏、试唱的demo、环境音的分类素材。他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目光在最后一个文件上停了一下。

那个文件的创建日期是渔岛最后一晚,文件名叫"后半段_草稿"。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名,看了一会儿。

后半段。

还没有写完。

他知道后半段该往哪里走了,但走过去需要的东西,不是一个人能给的。需要歌词,需要声音,需要那个在钢琴另一边按下大三和弦的人。

他关掉文件夹,切回纪录片的配乐工程。

白开水。

他需要白开水。

不要柠檬。

四月最后一周,简汀去录音棚录《潮声》角色印象曲的正式版。

不是他自己的录音室,是剧组的,在城南的一个商业录音棚里。隔音效果好,设备专业,混音台是顶配的,比他自己的那套还高一个档次。

陆泠泽比他早到。

简汀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录音间的玻璃隔间里,正在试话筒。戴着监听耳机,对着话筒说了两句,然后摘下耳机,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双层隔音玻璃对视了一秒。

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录音很顺利。陆泠泽的状态好,声线稳,气息准,那拍气声的位置拿捏得精确。简汀在混音台后面调音,手指在推子上推推拉拉,目光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偶尔在谱子上标几个记号。

录了三个小时,全部完成。

"辛苦了。"周姐在旁边说,"今晚我请客,大家去吃个饭?"

"我还有事。"简汀说。

"简老师,"周姐笑了一下,"就当庆功宴嘛,杀青加录音完成,双喜。"

"不了,下次吧。"

周姐看向陆泠泽。陆泠泽靠在墙上,喝了一口水,说:"我也去不了,晚上有个会。"

周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行,下次再聚。"

简汀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U盘装进包里,背上录音设备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泠泽从录音间里出来了。

"简汀。"他叫了一声。

简汀停下来。

"角色印象曲的事完了,"陆泠泽说,"但《潮声》的主题曲还没定。你有没有兴趣?"

简汀看着他。

"主题曲和印象曲不一样,"陆泠泽说,"印象曲是角色的,主题曲是整部剧的。需要更大的格局,也需要更个人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泠泽看着他,目光很稳,"我想和你继续合作。不只是这一部剧。"

简汀的手指在背包的带子上微微收紧。

"我考虑一下。"他说。

和三年前一样的话。

三年前陆泠泽提出合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我考虑一下。"

陆泠泽笑了,很轻。

"好,"他说,"你考虑。"

简汀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五月。

简汀接了《潮声》主题曲。

不是因为陆泠泽的话,是因为剧本好,酬劳高,霍舒说"这个项目你接了以后三年不愁"。

他接了之后才发现,主题曲的创作方向需要和陆泠泽对歌词。不是他写曲陆泠泽写词然后拼在一起那种,是要一起定主题、定动机、定情感基调,然后分别创作,最后对在一起。

这意味着他们要经常见面。

简汀把见面地点定在了自己的录音室。理由是录音室的隔音好,设备方便,讨论完可以直接试唱。

他没说的是,他不想去陆泠泽的公寓。

去了公寓,就是三年前。去了公寓,就是合约。去了公寓,就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一片空气,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

录音室不一样。录音室是工作的,是中性的,不是"家"。

第一次对词会,五月初的一个下午。

陆泠泽准时到了。推门的时候碰响了玻璃风铃,叮,清脆的一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简汀坐在混音台后面,头也不抬。

"咖啡还是茶?"

"茶。"

简汀起身去倒茶。乌龙茶,不加柠檬,不加海盐。

他端了两杯过来,一杯放在陆泠泽面前,一杯放在自己这边。

陆泠泽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加柠檬?"

"这是工作。"

陆泠泽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对词会开了两个小时。两人把剧本的三个核心场景讨论了一遍,定了主题曲的情感基调是"归途",从分离到重逢,从迷雾到澄明。简汀在笔记本上画了情感曲线的草稿,从低到高,中间有一个凹陷,然后慢慢升起来。

"这个凹陷是什么?"陆泠泽指着曲线中间的位置。

"犹豫。"简汀说,"重逢之后不是立刻就好的。中间有一段不确定,不知道该不该再走近,不知道这次和上次有什么不同。"

陆泠泽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那个凹陷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字。

"伤疤还在,但我不想再逃了。"

简汀看着那行字。

陆泠泽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骨架大,笔画舒展,但这一行的字比平时小了一点,挤在曲线的凹陷旁边,像怕占太多空间。

"这是歌词?"简汀问。

"这是我的想法,"陆泠泽说,"你可以不写进去。"

简汀没有说不写。

他也没有说写。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开始写旋律动机。

对词会结束之后,陆泠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两周一见?"他问。

"嗯。"

"那我走了。"

"嗯。"

陆泠泽走到门口,推门,风铃叮地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录音室。

简汀坐在混音台后面,低头整理工程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很专注。

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沙发上叠着那条深灰色毯子,矮桌上放着两杯乌龙茶,一杯已经喝完了,一杯还剩半杯。

是简汀的那杯还剩半杯。

陆泠泽的那杯喝完了。

和三年前一样。

陆泠泽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叮,很轻。

简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敲。

五月第二周,简汀在录音室写主题曲的旋律草稿。

写到那个"凹陷"的位置,他停住了。

不确定。

他写了一段旋律,犹豫的,来回的,像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推门还是转身。旋律从低音区升到中音区,又降回去,升了又降,反复了三次,像一个问号被画了三遍。

他看着那段旋律,看着看着,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他坐在公园的秋千上,陆泠泽蹲在他面前。

"简汀,你说话。你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他没说话。

他站在秋千旁边,说:"陆泠泽,别再来找我了。你本身就是个麻烦。"

他走了。

陆泠泽没有追。

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三年后,他在录音室里写曲,写到"犹豫"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秋千。秋千荡起来的弧度,从最高点往下落的那一瞬间,失重的感觉,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写了一段旋律,写完又划掉了。太急了,犹豫不是急的,是慢的,是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上,但是不敢按下去。

他重新写。

这次写对了。

慢的。

一步一步的。

像心跳。

他写完之后,在谱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写着"犹豫",线的右边空着。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那条线的右边。

右边应该写什么?

他想了想,拿笔在右边写了一个字。

"留。"

留下来的留。

也是留白的留。

五月中旬。

陆泠泽家里知道了。

不是简汀告诉的,也不是陆泠泽主动说的。是陆泠泽的助理在一次采访中无意间提了一句"陆哥最近在和一个作曲家合作新歌,很投入",被媒体放大了,然后陆泠泽的家族企业里有人注意到了这条新闻,顺藤摸瓜,查到了简汀的名字。

三年前陆泠泽的家里就查过简汀。那时候他们查到的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世、对家族企业毫无用处的Omega作曲家",结论是"不值得"。三年后他们再查,发现简汀已经是圈内口碑极好的音乐制作人,约稿排到一年后,和好几个顶级项目合作过,但依然不露脸、不出镜、不社交。

"不值得"变成了"不可控"。

不可控比不值得更危险。

陆泠泽是在一个晚上接到他父亲的电话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他父亲的电话了。三年前搬出家门之后就几乎断了联系,后来偶尔见面也只是走个过场,双方都默契地不提家族的事。

那天晚上他正在写主题曲的歌词草稿,写了三遍都不满意,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陆总"。

他看了三秒。

接了。

"你在和那个Omega合作?"他父亲的声音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哪个Omega?"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陆泠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和一个作曲家合作,这是工作。"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我说的是实话。"

"三年前你因为这个Omega拒绝联姻,和家里闹翻,搬出去住。现在你又和他搅在一起,你让我怎么想?"

"你想怎么想是你的事。"陆泠泽的声音很平,"我的工作不需要你批准。"

"泠泽。"他父亲的语气沉了下来,"我最后说一次。家族不会接受一个没有背景的Omega做你的伴侣。你要是不想联姻,可以,但你也别把那种人带到我们陆家的台面上来。"

"那种人。"

陆泠泽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爸,"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知道你说的'那种人',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作曲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写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干净的和真诚的,"陆泠泽说,"他从来不靠任何人,不靠背景,不靠家世,不靠脸,只靠才华。你觉得他没有背景,但他的才华就是他最大的背景。你觉得他不可控,但你真正害怕的是你控制不了我。"

"你,"

"我再说一遍,"陆泠泽打断他,"我不再接受任何联姻安排。不是因为简汀,是因为我自己不想。三年前你逼我联姻,我拒绝了。三年后你还在逼,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他挂了电话。

手机被他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光,是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裂缝。

他的手在桌面上摊开。

掌心朝上。

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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