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陈锡还坐在书桌前。
台灯把光聚成一团,照亮桌上摊开的错题本和试卷。他的笔停在半空,盯着三张周测还是错的数列题,脑子一团糟。
不是不会,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累。
一模成绩出来后的这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微妙。妈妈那天翻旧稿的事,虽然最后被爸爸拦下了,但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心里。他知道妈妈是为他好,可那种“为你好”的压力,比骂人还难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视线无意中扫过书包——夹层里露出一点皱巴巴的纸角。
那是妹妹画的信。
他伸手抽出来,展开。那个丑丑的太阳咧着嘴,旁边的字歪歪扭扭:“哥加油!你不是一个人!”
指尖摩挲过纸张,那些疲惫似乎被抚平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去,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哥?”
妹妹探进半个脑袋,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旧T恤改的睡衣。
“干嘛?”他下意识想把信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妹妹眼尖,看见他手里的纸,眼睛亮了一下:“咦,这张纸,你还留着呢?”
陈锡有点窘,生硬地说:“这是我的......制胜法宝。”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什么制胜法宝,太中二了。
但妹妹没有笑。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信。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本来想问你有没有不会的题,”她轻声说,“我写完作业了。”
“呃嗯......我才在看着解析,可能暂时不需要问。”
陈锡有些紧张地说。
妹妹伸手,轻轻把那封信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放回他手心。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凉的。
“既然这样,那就好好收着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我去看剧了,刚更新的。你记得早点睡哦。”
门轻轻关上。
陈锡握着那封信,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莫名让人心安。
他想起以前周末一起打游戏的日子,想起她输了之后气鼓鼓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他床边写作业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拉回眼前的错题本。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次,好像没那么累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线。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她也还没睡。那声音很轻,却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错题本上那道解析几何,这次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
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
陈锡下楼时,妈妈已经在店里忙了。几张桌子都坐着人,有学生,有上班族,也有晨练回来的老人。妈妈端着托盘穿梭,额头沁出细汗。油锅滋滋响着,蒸笼冒着热气,豆浆机嗡嗡运转——这些都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此刻却格外清晰。
他走过去,系上围裙,开始帮忙收碗。
妈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今天起这么早?”
“嗯,睡够了。”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摞碗递给他:“小心点,油。”
店里渐渐忙碌起来。陈锡端着碗进出,擦桌子,添茶水,动作已经比刚开始熟练多了。那些熟客看见他,会笑着打个招呼:“小锡今天帮忙啊?”
他点点头,继续忙。收完一桌,又去另一桌。有客人喊“再来一碗豆浆”,他就去盛;有客人要结账,他就去算。这些事做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完成,脑子里还能同时想着昨天那道数学题。
六点半时,妹妹也下来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餐桌那边,而是直接走到水槽边,站在陈锡旁边。
“干嘛?”陈锡看她。
“帮忙啊。”她理直气壮,挤开他一点,占了半个水龙头。
陈锡往旁边挪了挪,两人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洗抹布。水流哗哗地响,偶尔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她洗碗的动作很快,洗完一个就往旁边摞,摞得整整齐齐。
妈妈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背影忙碌而踏实。
洗到一半,妹妹忽然把手伸进水龙头下,沾了点水,然后轻轻弹了一下。
几颗水珠落在陈锡脸上。
他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洗抹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陈锡愣了一下,也笑了。他没反击,只是继续洗碗。
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烦躁,不是嫌弃,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亲昵。像夏天傍晚的风,像冬天早晨的热粥,像那些从小到大一直存在、却很少被注意到的东西。
他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专注地洗抹布,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刘海有点乱,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时不时用手背拨开。校服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腕。水珠溅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不是那个会跟他抢零食的妹妹,不是那个会在深夜给他送信的妹妹,而是一个正在长大的人。勤快,细心,在家庭里默默分担着自己的那份责任。妈妈偶尔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欣慰。
和那个遥远的女班长不一样。
她的温暖,是触手可及的。
“哥,发什么呆?”妹妹抬头看他,“洗完了,走啦。”
陈锡回过神,发现水槽里的碗已经洗完了。妹妹甩了甩手上的水,从他身边经过,轻轻撞了他一下。
“快点,要迟到了。”
陈锡关掉水龙头,跟上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妈妈正在给客人结账,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晨光里。
不一会儿,返校的公交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