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家,晚餐桌上气氛比往常凝重。
妈妈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但没人有胃口。爸爸坐在主位上,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端着一杯茶慢慢喝。妈妈忙进忙出,端汤添饭,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陈锡汇报了二模的成绩和老师的评价。
“涨了32分。”他说。
爸爸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倦色。他看着陈锡,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妈妈给他盛了碗汤,语气努力显得平和:“有进步就好。最后两个月,稳住心态最重要。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专心学你的。”
妹妹坐在对面,低头扒饭,筷子动得很慢。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
“妈,外婆的病......这次是不是很严重?舅舅下午打电话声音好急。”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
妈妈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比平时憔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是比以往麻烦些。”她说,声音有点低,“医生建议用些更好的药,疗程也长......费用不小。”
爸爸接口,语气里带着对妻弟的复杂情感:“你舅舅把饭店这个月的流水差不多都垫进去了。他那人,要强,不肯多说。当初非要贷款把饭店装修了、扩大店面,说是要做成招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现在环保管得严,野生鱼获少了,生意也受影响。你外婆这病,真是雪上加霜。”
妈妈声音低下去:“我们能帮的不多。你爸工资就那些,我店里也就勉强糊口。只能多跑几趟医院,替你舅舅分担点照顾的力气。钱的事......”
她没说完,但担忧写在脸上。
妹妹听得怔怔的,扒拉着碗里的饭,不再吭声。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一口菜。
陈锡看着妹妹,又看看爸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种无形的、来自成人世界的经济重压,正透过父母的对话弥漫到餐桌上。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喘不过气。
爸爸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
“所以,陈锡,你更要争气。读书是给你自己读,也是给这个家争条踏实点的路。你表姐还有一年才毕业工作,虽然说已经定了,但......唉。”
他没再往下说。
但“表姐”两个字,此刻有了双重含义。
既是学习的榜样——表姐师范定向,毕业就有编制,稳定;也可能暗示着,未来家庭可能需要依靠的、更有出息的晚辈。
陈锡低头吃饭,没说话。
碗里的饭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这顿饭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妈妈收拾碗筷时,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响。爸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没在看。妹妹上楼去了,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锡坐在原位,盯着面前空了的碗。
成绩进步的喜悦,被更大的家庭阴云所笼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高考”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战场。他的成败,似乎也隐隐牵动着这个并不宽裕、正面临困难的家庭的未来期待。
一种比学业压力更沉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回到房间,陈锡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
黑暗中,父母的话和妹妹不安的脸在脑中回放。外婆的病,舅舅的困境,妈妈的无力,爸爸的叹气,还有那句没说完的“你表姐......”
所有这些原本离他有些距离的“大人的事”,此刻都与“高考”这个焦点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勒在心上。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他的书桌、椅子、书架,都在月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光晕亮起来,照亮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那张计划纸——老师让他写的学习计划,明天要交。
他拿起笔,却一时难以落笔。
41分。
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数字。现在他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是外婆的药费,是舅舅的贷款,是妈妈店里那些赚不回来的钱,是爸爸工资单上那点微薄的数字。
它不仅仅是分数,更是一道需要他奋力跨越、才能为这个家带来些许安慰和希望的沟壑。
他盯着那张白纸,很久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然后,他没有写那些详细的数字拆分,没有写每周要提多少分、要从哪个题型下手。他只是在那张纸的顶端,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稳住。”
放下笔,他拉开书包,从夹层里抽出妹妹那封信。
展开。那个丑丑的太阳咧着嘴,旁边的字歪歪扭扭:“哥加油!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信压在计划纸下面。
丑萌的太阳笑脸旁边,是他刚刚写下的“稳住”。它们并排躺在台灯光晕里,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心中那份因为成绩差距而产生的焦虑,因为家庭变故而产生的慌乱和沉重,似乎找到了一点微小的、温暖的锚点。
他不知道,这顿透露着隐忧的晚餐,将是未来一系列家庭风暴的遥远序曲。他不知道舅舅的饭店最终会怎样,不知道外婆的病还会拖多久,不知道那些关于“血缘”的秘密会在什么时候被揭开。
此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握紧笔。
在风雨真正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积攒力量。
他翻开理综错题本,找到那道扣了10分的生物遗传推导题。
题目很长,基因型、表现型、杂交组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之前做了三遍,三遍都错。老师讲的时候听懂了,自己做又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读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归于寂静。
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那道题,他做了四遍。
第四遍,终于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