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家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慢。
陈锡走在前面,妹妹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没有重叠。
他脑子里还转着下午那几句话——“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你的错”。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转出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妹妹忽然开口:“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没什么。”妹妹的声音很轻,“就是想叫你一下。”
陈锡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但不想回头。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被拒绝,被爸爸训斥,被妈妈干预。他需要安静一下。
回到家,他径直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线。他坐到书桌前,盯着桌面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画面——小卖部她礼貌的微笑,爸爸在桂花树下的目光,妹妹突然叫他的突兀——像走马灯一样转。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极短的停顿。他知道是她。
但脚步声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远去了。
陈锡没有动。他盯着桌上的日记本,那本从学校里带回来,已经一个星期没写的日记。
他伸手翻开。
空白的页面上,他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顿住。
写什么?写被拒绝?写被父亲训斥?写妈妈那句“别打扰哥哥休息”?
笔尖悬着,最后落下的却是另一行字:
“不过没关系,她一直就是这样优秀又清醒的人。是我自己还不够好。”
写完这句话,他盯着看了很久。
还不够好。
是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果他够好,如果他也像她一样优秀,像她一样耀眼,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想起那些曾经离她很近的时刻,顿时有了写作的动力——
“......中考结束后,她竟然和我去了同一个学校。开学第一天,我就在拥挤的走廊里瞥见那个熟悉又高挑的背影,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快步走向教师办公室。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觉得这或许是命运给我的又一次机会——至少,我可以自然地打个招呼,或者,找个机会把欠下的那份人情还上。但现实很快泼了冷水: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而在偌大校园、上千张面孔中,刻意‘偶遇’一个人,并不比大海捞针容易多少。我甚至向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可最终还是没勇气直接开口要她的微信。”
“直到那个学期末,为了凑满综合测评要求的60个小时志愿时长,我报名当了午读和晚修的值日生,负责巡查纪律、登记迟到。刚开始,我总担心扣分太严格会引来同学不满,甚至被针对,于是提醒多于记录,警告代替扣分。结果可想而知:我负责的楼层渐渐成了‘闹市’,说话声、走动声不绝于耳。值日组长每次巡到我这儿,总得停下来帮我镇场子,临走前还要无奈地看我一眼。
“这之后,我也试过板起脸来大声提醒,可效果就像朝沸水里丢进一块冰——瞬间安静,旋即复燃。他们似乎摸透了我的底线,知道我终究狠不下心。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值日组换了届——而新上任的组长,竟然是她。
“那天下午,我看见她拿着记录本从楼梯口走来,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步伐坚定。我怔了怔,下意识地绷直了后背,赶紧转身朝着还在喧哗的班级窗口用力敲了敲玻璃。可里面的人只是安静了一瞬,又继续聊了起来。
“等我想开口时,她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没有看我,而是直接推开门,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高二(7)班,午练时间保持安静。这是第一次提醒,再有下次直接记名通报。’”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她就站在门口,目光犀利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处,同学们感受到她的目光,都不敢抬头直视。过了半分钟,她才慢慢后退,关上门,转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我。我握着手里的记录表,指尖有点发凉。她走近两步,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清晰:‘遇到这种情况,第一遍警告是,但如果不服劝,第二遍就不用客气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还是忍不住小声解释:‘可我担心记太多名字......会被记恨。上个月就有班和班之间互相针对扣分......’联想到上个月那次风波,积分榜首的两个班之间因为都想拿到流动红旗,想尽办法举报对方,从而让自己能保持领先优势,在整个年级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在年级主任的调解后,才得以罢休。
“‘你是值日生,不是调解员,’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照实记录,责任不在你。’见我仍犹豫,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值日组长”胸牌,‘真有麻烦,来找我。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那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我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班级,背影挺拔,脚步生风。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中那张一直没敢写几个名字的记录表,忽然有了重量。”
“有了她的‘撑腰’,加上我自己也硬气了不少,我负责的班级渐渐有了秩序,教室里大多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直到那个周五中午,放假前特有的躁动像无形的波纹在空气中扩散。我靠在窗边,左右看了看,心想最后一天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正巧手头一道题卡了我许久,我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把周遭的动静都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女声:‘怎么回事?’我猛地抬头——是她!她就站在那间教室门口,目光却先落在我身上。只被她那么一扫,我耳畔那些被忽略的聊天声、笑声瞬间被放大了十倍,刺耳得让人心慌。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身子,朝着教室里还在说笑的几个学生低喝了一声:‘安静!午练时间不知道吗?’也许是因为我难得严厉的语气,也许是因为她无声立在门边的气场,教室里霎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