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的膝盖仍然贴着他的小腿外侧。他没有移开。"如实说。"
"如实说,包括你在废墟里找到的东西?"
"……可能不包括。"
伊格纳的嘴角弯了很轻微的一下。那一弯,他那半边被烧过的脸就比另半边温柔了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像刀锋上凝了一滴蜜。
"路西恩。"他说,叫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上一抬,像在钓什么东西,"你有事瞒着主教了。你十七年第一次有事瞒着他。"
路西恩抬起眼看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像薄冰底下透出来的光,嘴唇微微张开了。
伊格纳的眼神从他的眼睛往下走,经过他的鼻梁,经过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回到他的眼睛。
"你再这样看我,"伊格纳说,嗓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低到几乎被烛火呲响盖过去,"你这十一天欠我的,今晚就还不清了。"
路西恩的耳尖红透了。从耳廓上缘一路烧到耳垂,那颜色在烛火里格外明显,连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泛了薄红。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没有把膝盖收回去。
伊格纳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那层松脂似的东西此刻缓缓地淌开了,像冬天封冻的河面底下,水温终于升到了冰要化的那一度。
他伸出手。越过桌案,指尖落在路西恩膝头那块灰蓝色薄毯的边缘上,捻了一下。就捻了一下。
"你回来的时候,"伊格纳说,"带了一封信,一个真相,和这一身瘦出来的骨头。"他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半阖上眼,"今晚先睡。明天你汇报完了——来抄经室。我把那个结拆给你看。"
路西恩坐在原地。他的膝盖还贴着伊格纳的小腿,他的耳尖还在发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伊格纳。"
"嗯。"
"你刚才说,'这十一天欠我的'——我欠你什么?"
伊格纳没有睁眼。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那么一丁点,变成了一枚极浅的、像用铅笔画出来的笑。
"欠我六十六遍你的名字。"他说,"一笔一笔写的。"
路西恩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膝头那块灰蓝色的粗羊毛毯,毯子边缘被伊格纳捻过的那一小块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折痕。指腹蹭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从胸膛深处涌上来的热——像冰层底下终于窜出了第一股泉水,细细的、温的,沿着骨骼的缝隙慢慢往上爬。
他坐了多久他没数。他只知道自己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膝盖从伊格纳小腿外侧移开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拍——像什么东西断了一瞬又接上了。
路西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拉。
"伊格纳。"
"嗯。"
"你那个结。如果拆不掉呢?"
他问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椅子轻微的响动——伊格纳从椅背上直起身了。
"没有拆不掉的结,"伊格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低又缓,像深夜壁炉里将熄未熄的那层余炭,"只有不敢拆的人。"
路西恩拉开门。夜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烛火歪斜了一下。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听见身后又追来一句,比刚才更轻、更慢,几乎沉进夜色里——
"路西恩,你今晚睡的时候,最好别梦见我。"
路西恩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但他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背靠着门板,把额头顶在冰凉的木面上。那枚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阿德利安的十字架——它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尖锐而凉,但掌心是烫的。
他站到走廊尽头那扇高窗透进来的月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才迈步走回居室。
那天夜里他躺下的时候,把那块粗麻布按在胸口。
闭上眼之前他想:如果梦见你了,怎么办。
他梦见伊格纳了。梦里伊格纳坐在抄经室的烛火边,手指间捻着那枚小十字架的银链,一圈一圈地绕,一圈一圈地拆。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在最后一圈银链松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欠我的六十六遍,还差一遍。"
路西恩在梦里说:"哪一遍?"
伊格纳终于抬起眼来。灰绿色的、像被雨洗过的燧石,里面映着烛火和他自己的倒影。他看着路西恩,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叫我的那一遍。"
路西恩在凌晨的暗色里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粗麻布,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像刚跑过一整片田野。
窗外橄榄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人正在偷笑着写字。
路西恩把粗麻布蒙在脸上,在那片粗粝的、混着墨水和松脂气味的黑暗里,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完了。
他完了。